12
這地方挑起了李蓮花沈睡已久的記憶。
腦子裡像是被封住了什麼,時而似夢不真實,時而又清醒,與前次受制不相同,不快卻更加明顯。那個共鳴,像是激起體內揚州慢般劇烈,像是意識裡的碧茶之毒,蝕心剮識,生生將原有的意志壓抑,只有主人的指令在腦里回響,直至痛苦地屈服。
這屋子,他慢慢地看了一圈。
是了,是這裡,那日初次受控之時,便在這裡,以及之後受控的日日夜夜,自己活像個沒有靈魂的死物。
而現在,現在就不是失去靈魂的死物嗎?
還是,被眼前人控制下,一個更加悲慘的牽線木偶?
他收回目光,定定看著那個所謂羈絆之人。
羈絆什麼的……腦子里突然不受控制地浮現這兩個字,那兩字不是安慰,只覺得像突來的兩把刀插在肋間,只引起一陣陣劇痛。
啊,他驚覺,原來被控制也會痛。為什麼不是麻木就好?無知無覺的多好過。
「哼……」看著中央榻子上的拘具,他終於笑了起來。
「方少俠,是要親手鎖上我,是嗎?」
那人回過頭來看著自己,俊逸如玉的臉龐,金玉纏冠盡顯富貴,兼具少年英氣,還是如此的少爺氣質。原本總是帶著純真的大眼變得深邃,他帶著複雜的眼神像是帶刺疼痛,李蓮花被刺得心口滯悶,眼周不自覺濕潤起來,他轉開目光,眼光流轉看著周圍。
是的,是這裡,那天受控時的地方……
那時是老笛,現在,是你。
他看著周圍,不想面對他的目光。
有什麼漸漸失控,心口哽住無法呼吸,只能任由喘息逐漸濁重,眼前逐漸模糊。
那天,你說的話,還算數嗎?
心口好痛,那兩個字,說不出口。
他還想問的,還有很多。
如果你後悔了,不要了,你可以控制我忘記嗎?
如果你足夠仁慈,你不會放任我獨自折磨,對嗎?
手腕被捉住,身體被扯落,臉頰被強側,那人的吻和那時一樣霸道地侵略,恍如當時,如今卻已恍如隔世。
他的唇貼住自己,灼熱與濕意一下子便侵入,和那時一樣不容拒絕,對李蓮花而言卻只剩下痛楚。
他用力推開他,踉蹌地退開,他慢慢轉著圈,觀賞著這獨屬於自己的牢籠,唇角微勾,他笑了起來。
這囚籠似乎隨著他的笑瘋魔了般旋轉,在淚意與欲絕之間狂亂。
突然間他感覺體內共鳴再起,熟悉又陌生的痛楚讓他的心再度翻攪著沈淪。
他突然間明白發生了什麼事,那是他主人的發落,只能屈從的命令,是他服事的主子,是他意識的主宰。
不容違抗,不容置疑,只能全部遵從,將意志生生折彎,直至斷裂死去。
他站定在原地,等著那主人施加的枷鎖將他的心徹底囚禁。
他擡起眼看他,在那人再次吻上自己時將指甲狠狠掐進手心,淚慢慢滑落,那是傷口的痛,不是心的。他木然欺騙自己。
不知何時身子已被他重新銬在了中央的囚柱上,雙手舉高銬鎖,像是又回到了示眾三日的刑架,前襟束縛被扯了開,瑩白玉肌在屋內燭光一明一暗下若隱若現,絕美卻像是隨時都要熄滅消逝。青年的手掌燙在脊骨之上,慢慢下移,撫過那些廷杖的傷口,他疼得發抖,手腕輾轉在鐵銬上折磨,那些傷痛提醒著那人說過的話。
你讓自己受盡折磨,我便更加恨你。
這時想起卻成了極端的諷刺。
倘若所有的折磨皆你所賜,所有的恨亦回擊自身,你又會在乎嗎?
不知何時兩身早已相貼,方多病不顧一切地吻著他,像瘋了一般,像是要將他身軀整個揉進自身骨血,從剛剛的那一吻被推開開始,他便知道自己害怕得瘋了。
是自己害的,害他再次遭控,甚至喪失神志,扭曲意志,那樣驕傲的,死也不肯屈服的人,自己再也,再也不能得到他的原諒……
那被推開,被拒絕的吻,讓方多病一陣絕望。
他不要自己了,再也不會要了,那時說好的羈絆,都不算數了……
不要,不要放開我,不要不要我,你是,我的,永遠……
即使必須扭曲你的意志也好……
他將他親手鎖回了祭壇,那人沒有抵抗,就那樣任自己處置,白皙的手腕示眾遭綁的傷痕尚未消,再次遭無情禁錮,紅痕再次被鐵銬折磨,那人卻恍如未覺,方多病越來越慌,他發了狂似的吻他,撕開他的衣襟,露出所有的所有,他情動的硬朗磨蹭著他的,一再褻瀆著激起浪潮,流下的濕潤彷佛淚跡又被一再渲染,糊在兩人雙柱一撻胡塗,而他的手環繞著他,宛如禁錮,不容掙脫,那手越過了那些傷痕,感受他的顫抖,癱軟了他的防線,就那樣感受著他體內的溫暖,侵入剎那,懷里人痙攣了一下,他終於看著自己,話語喃喃如風掠過。
「這就是你想要的?」
這話讓方多病痛徹,卻也更撩起他的勢在必得,他沒有回答,只是讓大雨滂沱般落下,讓浪潮一陣陣撲岸,讓他的身軀跟著自己的意志上下飄搖。
就如意志的孤舟,隨著被壓制碾碎的浪上下制約,只能在自己的控制下起伏,連要飄向何處,都不得自由。
他看著他仰著頭,痙攣著屈從著容納自己,情動的火焰燒灼心臟,像煉丹的爐火一瞬間高漲,足以將人吞噬殆盡,燒得粉身碎骨,他的火焰一寸寸以手撫捏撚燃,燒得那人嗚咽呻吟,每逼出一聲就如油澆火熱烈躥起,反噬二人緊纏相貼火融般身軀,快感如火焚身,又如浪花一再拍岸,更顯杵狠狠狠磨在臼里,每搗一次便能感受他身軀掙扎著,雙腿纏住扭緊自己緊實腰肌,涓涓細流慢慢滋潤著,濕淋淋水聲一再拍打,逼得那白皙臉龐緊繃,長長眼睫半搧,隨著承受一再顫抖,方多病好不容易放過了他的唇,卻那樣順著頸線舔舐啃咬著,他強迫他仰頭,露出優美的頸項,倏然明顯起來的喉結他忍不住含舐涅咬,激起難耐抖戰呻吟,他那被逼半開的嘴像是自己那難以填平的欲壑,足以將自己全部吞噬。
他再次占有,將所有的苦痛都封鎖其中,直到澆灌淋漓那一刻,他仍舊封著他,完全地禁錮,他感受著連綿不絕的收縮,那人一下一下地痙攣,整副身軀,全心全靈,都淪為獨屬他一人的禁臠。
他聽到他的聲音,低沈、嘶啞,沒有情緒卻滿溢絕望,像是恨不得下一刻便消逝於世。
「你要的,你得到了,」
「你會一直,這樣對我,是嗎?」
「我是,你的禁臠,你的所有物,你是我的主宰,你是,我的主人,是嗎?」
「你是,我的……」方多病喃喃自語,此刻他整個人只陷在失去他的恐懼里,他要確認,以身體,以痛楚,以什麼都好,他只要他。
李蓮花身子狠狠顫抖了一下,再也不是羈絆,只是傀儡,只是禁臠而已。
他再也支持不住,他癱在他身上,淚水崩潰在與他相貼的臉上,他卻只沈浸在擁有他的主權里,難以自拔。
「你是,我的,別離開我……」
他抱著李蓮花,承認自己就算是強迫,也想成為他唯一,與這世間的連結。
方多病抱著他,臉頰感受著他的淚,突然間醒悟自己做了甚麼不可挽回之事,他顫抖起來,一遍遍地在他耳邊說著。
「對不起,李蓮花,我真的……好害怕……」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自己也難以自圓其說的,蒼白無力的辯解,只淪為難以挽回的借口。
各種意義的害怕,怕自己形同背叛之舉,已成了不可挽回之罪,那罪的懲罰,將會永遠失去他。
他將他解了下來,擁他在懷里,像是藉由肉體的鑲貼,一遍遍確認他還在。
「別離開我……」
李蓮花感受著他的擁抱,他再也沒有勇氣確認什麼,只剩下心頭無盡痛楚。
自那日以來。
心口欲裂。
就算如此,李蓮花還是可以行走如常,甚至連力氣也恢覆了許多,只是只要開始想些甚麼,便感覺胸口痛楚,難以思考。
方多病。
看到他是一種痛,名為破碎的痛,那破碎是兩個字,那兩字不能再提起,不能再思及,一旦腦海掠過也能活生生剜去一塊肉的痛。
活傀儡就是這種感覺嗎?
看似自由,卻總會在關鍵時刻失去自己。
是什麼才能把這些破碎拋棄?
他的意識剩下一片木然。
晚上,那青年會進來他的囚籠,抱著自己,像是確認他還在。他沒有再把他鎖在拘具里,卻以手臂為箍,十指為鎖,或者肢體的任何一處,確認著他的存在。
恍若牢籠。
每一次他呼喊著自己的名字,被他環繞著時,被他五指交錯纏繞時,也許自己是想被他所囚的,也許是心甘情願,就算明知意志被他扭曲囚禁。
也許和他擁抱,和他相連結的每一刻,都是心甘情願。
只是每一次接觸,心口那樣持續的,無際無涯,沒有盡頭的痛楚泄漏了一切。
也許逃避心口那持續的痛楚,只為了欺騙自己。
如果知道那些心甘情願,都是假的,那樣的體認,會讓自己徹底崩潰。
直到終於,真正的離別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