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退縮之識

黑暗詭異的空間裡,那孩子仍是一身紅狩衣,手上掛著辟邪念珠,向來綁成一束的黑髮如今卻散亂開來,臉上的表情不是往常的純真,而是充滿不屑的神情,唇邊微微冷笑著,看起來完全變了一個人,那奸詐狡獪的模樣在昌浩的臉上出現,令人不寒而慄,紅蓮握緊了拳。

「……你不是昌浩!你是誰?」

「昌浩」看著他,慢慢冷笑起來,漸漸的變成了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現在認得他是誰了嗎?是了,是我讓你想起來的啊。」

異形佔據著昌浩的身體獰笑著。

「不過,已經來不及了啊,這孩子為了保住和你之間的記憶,退縮了自己的意識,讓我終於得到了身體!而這孩子的身體充滿靈氣與靈力,得到他就等於得到千年道行,從現在起,我再也不用害怕任何人!包括安倍晴明在內!哈哈哈哈!」

紅蓮握緊了拳頭,血液全衝上頭腦,突然有一陣暈眩感。

「退縮了意識?那是甚麼意思?」

 

佔據昌浩身軀的異形扭曲地笑著:「哈哈哈!你不懂嗎,我來告訴你吧!」

妖魔得意地大笑著:「這孩子所受的折磨,全都拜你所賜,我能得到這身體,也是托你的福啊!哈哈!」

看著昌浩被佔據的身軀;被侵占的臉露出不屬於他的奸惡神情,紅蓮再也忍受不住。

「給我從昌浩的身體滾出來!」

他企圖放出火焰,卻又怕傷了昌浩的身子,一猶豫之間,火焰已被「昌浩」輕巧巧地躲開。

「你知道嗎?人類處於情緒的痛苦時,體內的能量散出速度是最快最多的。」

妖魔扭曲地笑著。「而我不但能讀取記憶,更能利用人痛苦的記憶,吸取他的靈力精氣,記憶愈是痛入骨髓,被我吸取的靈力也就愈多。」

妖魔的話語讓紅蓮戰慄,不自覺地停下了攻擊,呆呆地看著昌浩的身影,那孩子明顯瘦小的身軀裹在寬大的狩衣中,更顯得如此單薄。

這孩子,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那麼瘦的?

少年明顯瘦了許多的模樣像是無形的手揪緊了紅蓮的心,那目光讓妖魔笑得更歡。

「只要我提到你的事情,這孩子的靈力便如同山洪爆發般洩出,再告訴你一件事,靈力洩得愈快,感受的痛苦會更加鮮明,就像是再經歷一次你給他的痛,永無休止!哈哈哈哈!」

紅蓮看著狂笑的「昌浩」,手腳陣陣發冷,血液似乎整個下沈,導致一陣暈眩,而那話語卻字字釘入耳裡,深入頭腦的劇痛。

「我看過、感受過他的記憶,你知道這孩子疼得承受不住的部分是甚麼嗎?」

「你不許他喊你的名字,卻在抱著他的時候,喊別人的名字,對吧。」

這話如同霹靂般劈開了紅蓮,劇痛讓他腦海一片空白。

「我想想……當我提到你不許他叫那名字的時候,他疼得心神失守,那瞬間流出的靈力美味之極啊。」

「住口!住口!住口!」

紅蓮渾身發抖,那異形如此說的同時,昌浩的表情卻變了,變得和他的語氣完全不符合,充滿悲傷的痛苦表情一瞬而過,紅蓮心神大震,脫口而出:「昌浩!」

然而隨即那臉換上了奸惡的表情,嘲笑著紅蓮的失態。

「你在叫這孩子嗎?我只是讓你瞧瞧他當時的表情罷了,這麼痛苦的模樣,你喜歡嗎?」

殘忍而真實的話語如箭矢直接刺穿紅蓮的心,體會著穿胸而過的劇痛和重壓。

第一次體會到,那時昌浩所受的傷有多重,連大人也難以承受的傷痛,自己卻一次次毫不留情地傷害……終至如今這難以挽回的地步。

正當紅蓮蒼白了臉,痛悔著自己的過失之時,「昌浩」卻念起了符咒,手一揮,一股無可抗拒的大力竟撲面而來,神力之強勁讓十二神將之首的紅蓮也要竭力穩住身子,抬起手擋在面前,只見以「昌浩」為中心,一股螺旋般的大力迴轉著,直可媲美天地之威,紅蓮看呆了眼,從沒有見過那孩子施展過如此的力量,如此的威力,只有全盛時期的晴明,才可差相比擬,而那妖魔得意地大笑。

「如何?這孩子的力量,強大得你們所有人都想像不到吧?就連安倍晴明那個老狐狸也沒料到,他的孫子竟擁有足以超越他的潛力,為了這一天,你可知道我等待了多久?自從十三年前開始,我就在等待著了,只是晴明對這孩子保護功夫做得到家,還派你這十二神將之首伴著他,害我始終沒有可乘之機,如今這最強之盾卻將這孩子雙手奉送給我,說起來真應該感謝你啊!哈哈哈哈!」

異形笑得歡暢,紅蓮卻覺得整顆心都落入冰窖般,凍得痛楚而麻木,晴明從昌浩出生以來就設下的重重保護,卻在自己該死的失憶下化為烏有,所有的希望都毀在自己手上,一瞬間內疚化為刺骨的絕望。耳邊聽著昌浩的聲音,明明是此刻最迫切聽到的,此刻卻像是難以承受的酷刑。

「這孩子承受不住痛,卻又不肯放棄和你之間的記憶,就這樣退縮了意識,被我乘虛而入,囚禁了他的意識。也就是說,這孩子的身體已經完全屬於我,再也不會回到你身邊了,所以……」

紅蓮看著那張熟悉的臉露出不熟悉的險惡表情,嘲笑著他的無力。

「現在就受死吧!」

一陣熟悉又陌生的力量伴著類似符咒的東西直劈而來,力量的強大一瞬間讓紅蓮也只能躲避,那力量混合了昌浩的靈力,還有陌生而邪惡的力量,正邪相加,那力量之強大卻讓紅蓮心痛不已,因為他感覺得出,那來自昌浩的力量強大無匹,卻毫無自己的意識,像是任人玩弄的人偶,但因為沒有自己的意識,更能盡出全力,強大得難以直纓其鋒。紅蓮本能地避開,昌浩被控制的身軀卻如影隨形般跟著,毫不留情的攻擊讓紅蓮險些難以抵敵,然而心最痛的,則是接觸到他眼神的時刻。

屬於昌浩的純真眼神已經完全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強烈的殺機,明明知道那不是昌浩,那恍似恩斷義絕的眼神卻讓他心口劇痛。

 

就這樣嗎?就這樣難以挽回了嗎?

我還沒有好好向你道歉……那些我曾給你的傷害……

「就憑你?挽回?就憑你的無情嗎?自從你記憶消失以來,這孩子活在地獄之中,你可有一丁點憐惜過他?」能察覺他懊悔的情緒,妖魔以昌浩的笑聲嘲笑著,那稚嫩而熟悉的聲音化為利刃,狠狠刺入了紅蓮,那劇痛讓他一瞬停滯,妖魔露出一抹得逞的笑,立刻唸起咒語,手腕一翻,手上的符咒竟立時變成一把鋒利的刀,霎時便往紅蓮心窩刺去。

看著那把刀刺來,紅蓮本能地閃躲,妖魔則轉身追擊,千鈞一髮間紅蓮捉住「昌浩」的手腕,用勁甩出的同時,卻看到少年的表情一瞬痛苦,那是和剛才一樣的表情,分不清是肉體或是心靈的痛楚。看到那神情,紅蓮的心劇烈一顫,突然生出一股衝動,他不躲不閃,只是看著少年的臉龐,似乎只要尖刀狠狠刺入心裡,就能贖衍所有的罪孽。

是你嗎?昌浩,這是你希望的嗎?

如果挨了這一刀,可以彌補我給你的傷害的話……

就在尖刀將入體之際,「昌浩」原本現出悲傷表情的唇邊露出得逞的淺笑,緊接著臉上卻突然扭曲,刺出的刀竟用力向旁邊偏離,這一刀沒有刺入心臟要害,只是在胸膛處深深劃出了一道長長血痕,濺出的血,點點落在少年臉上,隨著血跡的溫熱,「昌浩」的表情卻接連數變,連握著刀的手也顫抖起來。

「你做什麼!這小鬼,給我安分點!」

胸前劇痛讓紅蓮摀住了前胸,帶著符咒威力的刀透入身軀,深入骨髓的痛楚。那是自己發誓跟從的下任主人,對神將來說,是最可怕的武器,只一刀就能讓十二神將最強的紅蓮身受重傷,對他來說,就像是對自己罪孽的詛咒般,一瞬間竟連眼前也模糊了。

然而奇怪的是,妖魔竟沒有乘勝追擊,那帶著怒氣的語氣讓他勉力抬起頭,在模糊的視野中,只見「昌浩」的身子踉蹌後退,神情又是憤怒又是激動,表情不斷變幻著。下一瞬間,紅蓮接觸到少年的眼神,一瞬間他心神大震,想要大叫卻叫不出聲來,就在他困難地伸出手,「昌浩」狂吼一聲,急速撇過頭疾奔而去,就那樣消失了蹤影。

「昌浩!昌浩!」

眼見昌浩消失不見,紅蓮全力伸出手,卻撈了個空,用力的同時胸口劇痛,他暈了過去。

捌、牽繫之傷

「你這小鬼,給我安分點!」

黑暗之中,昌浩的靈體被重重束縛著,在這空間裡,他仍然與那時被囚禁於異空間的狀態相同,像是時間從沒有流逝,情況都沒有改變般,仍然維持著雙手吊舉的慘狀,而黑影則幻化為人形,狠狠地捏著少年的下頷。

「你的身體已經是我的東西,別想再阻擾我!」

「……不能……傷他,不要傷他……」

少年喃喃說著,儘管面色極度蒼白,語聲虛弱,眼神失去了神采,受束縛的雙手不由自主地痙攣,顯然妖魔過度壓榨靈力讓他受著極大苦楚,但他吐出的字句仍然清晰,清晰得讓妖魔無法忽視他的意志。

「你這小鬼為什麼這麼執迷不悟?那傢伙不是讓你痛苦的人嗎?就算如此也要不惜大量靈力耗損來救他?」

妖魔以兇狠的語氣說著,帶著不可解的怒氣,明明已經封住他的意識,理應再也感應不到外界的一切,無論是視覺或聽覺,應該都已被剝奪,變成一具沒有意識的人偶,卻能在關鍵時刻壞了自己的事,就像那個可惡的安倍晴明一樣!可惡的小鬼!

「那神將再也不會想起你了,別再痴心妄想!」

他以言語試探,憤怒地捏著那少年的咽喉要害,那話語如同預期般讓少年痛苦,昌浩登時渾身顫抖起來,手腕抽筋似地用力,徒勞地抵抗,卻只能任由靈力痛苦地散出,妖魔繼續吸取少年的精氣,心中疑惑不已。

他的反應明明是不知道那神將已經恢復記憶的事,也就是說禁制一直有效,被禁錮在心靈空間裡的意識,已經無法感受外界的一切,為什麼剛才卻在千鈞一髮之際,竟能及時干擾了自己的攻擊?

想來想去,唯一的可能,只有一個。

「……你可以感受到他的危機嗎……」

黑影俯視著失去一切,只剩下和他之間回憶的少年,忍不住冷笑。

「是因為和那神將之間有了肌膚之親而來的感應?」

難以動彈的少年顫抖起來,茫然看著前方,顯然驚覺到自己突來的感應從何而來,黑影俯近了他,惡意地笑著。

「你讓他進入你了,是吧?和手下神將如此淫亂的陰陽師,大概也只有你一個了吧?……啊,我忘了安倍晴明那老狐狸,當年那神將也與你爺爺親密得很,這麼說起來,那神將搞了爺爺再上孫子,手段果然不錯哪!哈哈哈!」

這話勾起了少年甜蜜卻悽慘的回憶,那時紅蓮抱著自己,卻喊著爺爺名字的時刻,是永生難忘的痛,像是心被焚燒著,昌浩難以自制地顫抖起來,耳邊那黑影以言語的刀,狠狠地刺戳那傷口。

 

「當年我看到晴明那老狐狸帶著十二神將,明明被那業火神將傷得奄奄一息,卻仍對他最為關懷時,我就該知道了,他們默契奇佳呢!為什麼我沒有想到過呢?」

本能地想摀住耳朵,卻只能感受到痛苦的束縛,只剩意識的身軀卻仍能感受到來自心口的哀鳴。紅蓮和爺爺的關係,他從來不願,也不敢去想,每當紅蓮抱著自己呼喚爺爺名字的聲音在心底迴響,他便疼得發抖,疼得不敢去碰觸。他不願胡亂猜測,卻也沒有可以詢問的人,每次面對紅蓮的時刻,他問不出口,他不想問、不敢問,只能一次次地承受被喜歡的人遺忘的痛苦,只能將這傷口深深埋藏,以為不要碰觸就不會痛,直到現在才明白,這傷口竟已爛得入骨,痛得難以承受,而這傷是那樣明顯的弱點,如今的昌浩,就像是將最悽慘的傷口敞露人前,讓敵人盡情折磨。

「所以說,那個神將只是將你當作你爺爺的代替品,你永遠也只是個不成熟的半吊子……」

「永遠,也得不到那神將的真心。」

***

突然驚醒,紅蓮猛然起身,一陣足以蝕骨入心的痛激得他從昏迷中甦醒,撫著胸口,那些痛未曾因甦醒而停歇,像是要閉住氣,以全身力氣抵禦才能承受的痛苦一陣陣襲來,無比的悲傷伴著無從宣洩的絕望,沒來由地幾欲落淚,必須全力抑制才能控制自己,不至於在眾多同僚面前哭泣。

「騰蛇,你總算醒了!」

「你一個人昏倒在異世界裡,我們差點找不到你!」

「你的傷是怎麼回事?要不要緊?」

「還有昌浩呢?昌浩在哪裡?」

神將們七嘴八舌地問著,問到最後一句話時,眾人寂靜下來,望向他們的主人晴明,以及這實力最強的同僚,卻發現這向來驕傲不屈的鐵漢垂頭喪氣似的低著頭。

「……你恢復了嗎?紅蓮?」猛然抬頭,接觸到晴明的眼,那蘊含了滄桑卻不失豁達的眼神,一瞬間紅蓮崩潰下來。

「晴明!快去救昌浩!他被……他被佔據了身體,現在刻不容緩……咳……嗚……」

胸前被「昌浩」劃傷的傷口正在流血,紅蓮臉色蒼白,卻鼓勇站了起來,任胸前裂開的傷口奪去他的體力,卻恍如未覺。

「等一等,紅蓮。」晴明沈靜的聲音反而激起紅蓮的激憤,他猛然回頭。

「不能再等了!那孩子……那孩子被控制了意識,身體也被奪走,因為我的錯誤,害他受此劫難……」

想起那妖魔的話,想起那孩子為了保住和自己之間的記憶而受苦,心如刀割,恨不得插翅飛去,以身代之。

「紅蓮!」晴明驀然一喝,聲音不大,卻像是穿過了頭腦。主人的聲音像是全面搖撼了靈魂,全體神將都心頭一震,紅蓮則像是被當頭淋了一盆冷水,機伶伶地打個寒噤。

「冷靜點,紅蓮。」抬起頭,這十二神將中最著名的兇將竟乖順地慢慢點頭,輕輕地,嘴唇顫動著。

 

「……對不起……我應該保護昌浩,卻成了傷害他的最大元凶……」

眾神將聽到昌浩的名字都驚訝得面面相覷,勾陣露出驚喜之色。

「你已經恢復記憶了?」

連回話都沒氣力,紅蓮默默地點頭,而無視眾神將七嘴八舌地詢問,晴明穩重的聲音響起,大家安靜了下來。

「把情況告訴我,紅蓮。」

紅蓮抬起頭來,接觸到晴明了然而睿智的眼睛,深呼吸幾口,竭力冷靜自己,即使緊握著的拳仍用力得發顫,總算完整說出了事情的經過。

說到那記憶妖說的話時,紅蓮與晴明交換了眼神,晴明神色立即凝重起來。

「他的語氣感覺起來是以前就遇過,相當熟悉我們,尤其熟悉晴明啊。」

勾陣第一個說出了自己的感覺,其他神將也紛紛附和,晴明沈思,微斂著眼。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能自由自在操縱記憶,本無實體的妖魔,據我所知只有一個……」

「憶獠,誕生於遙遠的異域,真身被九尾大妖消滅,只剩下僅有的元神,即將形神俱滅之前,竟僥倖逃過追殺,渡海來到這國土。為了重新得回身體,曾經企圖奪取我的身體,被我擊退之後沈寂一陣子,但昌浩出生時,他竟又來打昌浩的主意,那時我針對昌浩身邊設下重重禁制,也有部分是為了防備此妖。」

「憶獠!竟曾發生過這等事嗎?!我們一直在你身邊,為什麼都不知道你遇過這種事?」

青龍立刻質問,晴明抬起頭來,面對他譴責的眼神,淡然一笑。

「那是一對一的心靈之戰,也是我陰陽道大成以來最大的心魔考驗,我不能依靠你們任何人,只能自己想法應付度過。」

「你!這麼重要的事你竟然什麼都不說!」青龍忍不住站起來,拳頭握得好緊,看他的模樣,要不是晴明是主人,又是人類,說不定會被他殺了。

晴明沒有被青龍兇霸霸的樣子嚇倒,應該說他從來都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他只是以他一貫沈靜的態度面對忠心的神將之怒。

「我需要請你們協助時絕不會客氣不說,你也應該知道的。」

一句話堵得青龍啞口無言,或者是說向來信任晴明的判斷讓他無話可說,然而關心則亂,他仍然狠狠瞪著晴明,一副下次如果再這麼做他就要翻臉的模樣。

「當年到底發生過什麼事不重要,現在必須去救昌浩啊!」紅蓮著急起來,就算有傷在身,但只要一想到昌浩如今的處境他便心急如焚,恨不得插翅飛去。

「別急,紅蓮,先聽我說完。」

「我不能再等下去了!」

「那麼,昌浩如今在哪裡,你知道嗎?要去哪裡找人,你知道嗎?要如何才能救回他的意識與身體,你知道嗎?」

「我……」紅蓮張大了口卻無法說出一個字,是的,那憶獠到底是什麼樣的妖魔,到底有什麼樣的能力他全都一知半解,甚至要去哪裡找人也不知道。從沒有一次他如此痛恨自己的無力……不。

這是第二次了,上一次經歷這樣的傷痛,是自己誤傷了晴明,雖然情況不同,但同樣是失去自控的能力,對紅蓮來說,這是難以承受的體認。

這是第二次,第二次重蹈覆轍,傷了對自己來說最重要的人……

 

 

 

玖、昔日之罪

四肢末端發起冷,心口如同破了一個大洞的感覺,當年已經深深體驗過,但他想不到的是,重新經歷一次,竟比當年難受百倍。耳邊響起晴明的語聲,當年不堪回首的記憶隨之湧上心頭。

年輕的晴明向來整齊的一頭青絲變得凌亂而狼狽,更有不少焦黑的痕跡,更怵目驚心的是他身上可怕的火傷,以晴明的法力,雖不能說是水火不侵,但若是使出全力,與此境界也相去不遠,現在竟然受到頻死的重傷,而那火傷的痕跡,並非一般凡火,而是自己熟悉之極的熱度,也就是說……

『……是我?我傷了晴明?是我幹的?』

不自禁地喃喃自語,聲音不自覺地顫抖,連抱著他的手臂也像是失去力氣般發軟。

『不錯!把他交給我!別再來接近他!你這個叛徒!』

青龍一把從自己懷裡搶過被傷得奄奄一息的晴明,不敢直視他怒瞪的眼光,紅蓮並不抵抗,放下晴明,一陣天旋地轉,不能相信,不敢相信這是真的,然而晴明身上的傷痕,千真萬確是地獄的業火,那能力只有自己一人擁有,難以抵賴的鐵證。

「騰蛇!我要殺了你!」青龍咬牙切齒,要不是抱著晴明,就要直接攻擊了,然而晴明卻微弱出了聲。

「宵藍……住手,不要傷他。」

「你還在袒護他!這傢伙已經失去失去保護你的資格,失去神將的資格了!」

對青龍嚴厲的判斷,身為當事者的晴明卻輕輕搖頭,緩慢卻堅毅,那時他說的話,紅蓮永遠難以忘記。

「這不是他的錯……」

這話讓青龍暴跳如雷,要不是看在他重傷份上,晴明早就被他狠狠摔下地了。

「不是他的錯?你到底要執迷不悟到什麼地步?非要等到他殺了你才要後悔嗎?!」

同僚一字字的言語,像是成了形的刀,一刀刀刺入心坎,苦澀與痛楚讓紅蓮低下頭,連看也不敢再看晴明一眼,然而晴明的語聲傳來,沈靜的聲音,對紅蓮來說卻像一鑿鑿刻進生命的烙印。

「對我來說,紅蓮是無法取代的,無論是誰都不能。」

他猛然抬頭看著他,兩人四目對望,此刻的感受,紅蓮知道即使自己身為神將的生命灰飛煙滅,也絕不會忘記。

絕不會忘記。

此生此世,我火將騰蛇紅蓮發誓,絕不會再度傷害我在乎的人,即使是要我的性命……

沈浸在最痛楚,也是最刻骨銘心的回憶裡,紅蓮抬頭看向白髮蒼蒼的晴明,就算他脫離險境平安活了下來,對自己來說,那是不可能治癒的傷口。

被十二神將圍繞的晴明一身狩衣裝扮,就算容顏蒼老也掩不住天生的沈著,看似迷茫的眼睛卻神奇地擁有讓人安心的力量,這眼神卻讓紅蓮再度想起那時自己鑄成的大錯。

 

「多年前,就在……發生紅蓮那件事後不久,在我傷癒前的緊要關頭,這憶獠竟趁我暫時離開府邸前往皇宮為天皇祈福之時,在途中襲擊我。」

「你是說你唯一一次乘坐轎子前往皇宮的那次嗎!」青龍失聲說道,晴明慢慢地點頭。

「那是宮裡特地派來的轎子,因應禮俗所需,我坐了上去,由於傷勢未全癒,我並未對轎子施展祛邪之術,豈料那轎子早已被憶獠動了手腳,我太大意了。」

晴明說著,卻敏感地偏頭朝紅蓮看了一眼,像是看得出他沈浸在痛苦自咎之中,那眼光的投射卻引得紅蓮下意識地避開,再次傷害最重要的人的自己,甚至沒有資格被注視。

「紅蓮,昌浩的事,不是你的錯。」

窩心的話語卻像是直射心底的箭,驀然一陣劇痛,從喉頭深處湧上濃烈的情緒,鼻頭酸澀不已,然而紅蓮知道,自己沒有資格哭泣,他急遽回過頭,閉住呼吸壓抑著,雙拳緊握,指甲陷進肉裡。

「別再管他了!快說下去!」

青龍怒瞪著晴明,紅蓮他是連看也不願再看,像是會髒了眼那般,他只是關切著晴明當年的遭遇。

對青龍來說,紅蓮雖是同僚,他卻對他有說不出的失望,明明是最強的神將,理應是最可靠的存在,他卻一次次傷害身為主人的晴明,傷害所有同僚對他的信任,甚至差一點要了晴明的性命,這錯誤對神將而言,是難以原諒的過錯;對責任感重、嚴以律己的青龍來說更是如此。

當時看著晴明的傷勢,他便暗自發誓,絕不會原諒紅蓮,也不會再度信任他,而這一次他對昌浩的傷害則像是另一次永難翻身的烙印。

晴明嘆了一口氣,對青龍的心結,他不是不瞭解,就是因為知道他對自己的關心,他才會試圖努力開導,但有時他也會覺得心有餘力不足。自己畢竟是老了。

其實當時將昌浩托給紅蓮,就是要以小孫子的資質與純真,挽回紅蓮受傷的心,而如今的變化竟至如此兩敗俱傷的地步,實在是始料未及。

「當時我一坐進轎就驚覺情況不對,緊急打出五芒星手印,然而那憶獠顯然準備已久,一下子便侵入我的意識深處,我使出全力才能保住靈台一點清明不滅。」

「只是那憶獠畢竟小看了我,當時的我就算傷勢未癒,但有你們的支持,我心如平鏡,就算身體未癒,心卻沒有任何傷痕,那憶獠無機可乘,就在彼消我長之際,我將他逼出了體外,只是宮廷在望,時間緊急,我不想節外生枝就這樣放他走路,連十二神將也不知道。」

晴明看了青龍一眼,後者正嚴厲地望著他,晴明不禁一笑。

「大概就是在那個時候,他搜尋過我的記憶,明白我與十二神將的事情,也明白紅蓮的事。」

「你就這樣放過他?連跟我們說一聲都不成?」

青龍咄咄逼人,這件事情被蒙在鼓裡讓他狂怒不已。

「這是第幾次了?每一次都是這樣!在你心裡,除了騰蛇之外,其他人你都不放在心上嗎?」

青龍嚴厲的聲音漸漸失去了冷靜,連拳頭都在顫抖,晴明發現了他的異狀,卻什麼都沒有說,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緊握的拳。

「不要這樣,宵藍。我並不是這樣,你知道我的。」

晴明的手是舒適的微涼,力道不大卻確實地覆蓋,對青龍來說總是這樣,每當自己火氣一發不可收拾之際,晴明總是以他那微涼而堅定的手握著自己,像火遇上水一般被澆熄、安撫,如果真生氣的話,青龍也可輕易不顧而去,但最可惡的,就是晴明年事已高的事實。

身為人類真是狡猾的一件事……

考慮到晴明的身體,青龍再怎麼火大也只有將脾氣壓下,畢竟以現在來說,仍是以昌浩的事為最優先。

他狠狠地瞪了晴明一眼,那意思似乎是說「暫時饒過你,但別以為我會就這樣算了」,晴明欣慰一笑,握著他的手緊了緊,隨即回頭面對另一個更嚴重的麻煩問題。

「紅蓮,你站得起來嗎?」

「我沒問題!」說著就想站起,豈料胸前一陣劇痛,傷口竟有破裂的跡象,但他無視疼痛,就那樣站了起來,死命地撐著,晴明招手叫他過來。

「喚體靈,癒者之風,起!」

晴明咒語一出,紅蓮胸前正在流血的傷奇蹟般止了,甚至有癒合的跡象,然而奇怪的事,才癒合一會兒便停止不再生成,晴明「噫」的一聲。

「你這,是誰傷的?」

紅蓮低下頭。

「是那異形藉昌浩的手傷的。」說完隨即抬起頭:「這點小傷不算什麼。」

比起我對那孩子的傷害……這傷,微不足道。

然而晴明聽了卻臉色凝重起來。

「這傷……是神將認可的主人所傷,恐怕不易癒合啊。」

「尤其你又有自疚之心,沒有抵抗,是嗎?」

聞言,紅蓮激動起來。

「沒錯!這傷,是我心甘情願受的,再怎麼痛也沒關係,只要能抵昌浩的痛,痛百倍千倍也死不足惜!」痛楚突起,紅蓮按住傷處,卻覺得這痛似乎能讓自己受到一點點懲罰,就算痛也甘之如飴。

深深看了他一眼,晴明繼續說著。

「現在當務之急是找到昌浩,以那憶獠的野心,他必定不會沈寂太久,因此大家在京城四處仔細觀察,看看有沒有異狀吧。」

「不行,晴明!現在昌浩落在他手中,我不能想像他現在受的是什麼罪,我不能在這裡乾等!」

晴明嘆了口氣,他又何嘗不急?只是身為十二神將之主,就算被害者是自己唯一的繼承人,晴明也不容許自己露出脆弱之態。

「好吧,我先施法放出式神,多些幫手。」說著,門外卻有聲音傳來。

「大人,左大臣大人派人前來……」侍從還未說完,另一惶急聲音已經響起。

「安倍大人,左大臣緊急傳喚您入宮,請您立即動身。」

左大臣家的人從不曾如此如此無禮急迫,時機太過湊巧,大夥忍不住面面相覷,心裡都有了些微感應。

「出了什麼事?」

「天皇陛下突然暈倒,甚至……有人看到了入侵者!」

心臟重重一震,紅蓮有了強烈的不祥預感,他緊抓住胸口,那裡的傷口似乎有著生命般扭曲,引起一陣陣深入骨髓的痛。

「有見到入侵者嗎?」

那人遲疑了一下,終於還是說了。

「聽說……是您的孫子,安倍昌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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