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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著勁裝的李蓮花獨自長身玉立,手中少師遙指與他相對的兩人,眼角緩緩流下淚來,方多病心中大痛。
「李蓮花!你還認得我嗎?我是小寶啊!」
方多病激動不已,正想朝他衝去,卻感覺體內揚州慢內力有些控制不住,氣血翻湧起來,同時他突然注意到一個像是振翅的共鳴聲響,這聲響不知從何而來,也不知怎麼回事,總覺得聽到這聲音,便覺得體內氣血翻湧,難以平靜,但他現在管不了這麼多,他只是看著李蓮花,卻見他明顯露出痛楚迷惘之色,游目看向遠方某處,跟著便像夢遊一般,一步步朝後退去,笛飛聲見狀立刻飛身向前。
「李相夷,別走!你我的對決還未結束!」說著正想一刀揮去,一旁跟上的方多病竟立刻捉住笛飛聲的衣袖,有點耍賴的阻止了他。
「阿飛!別再打了!」
「你懂什麼!」
眼看李相夷愈奔愈快,他知道再不追,以李相夷婆娑步之速,便再也跟不上了,偏偏這傢伙死皮賴臉的竟然捉住自己衣袖,情急之下脫口而出。
「方多病你如果想留住李蓮花就只能趁現在!遲則不及!」
方多病只是想阻止他們繼續打下去,聽了不禁一凜,什麼也不及多想,放開衣袖便立刻往李蓮花追去,而下面車隊早已亂成一團,護衛們更是一群人衝上喊著刺客,然而不知怎的,李蓮花原本愈奔愈快的腳步卻突然慢下,方多病才起步,一下子見他已經躍下屋頂,緊跟著就聽到不祥的驚叫與慘叫聲,喝令聲響成一片。
笛飛聲眉頭一動,眼裡頓時凝重。
打這種主意,竟然做到這地步嗎……豈有此理。
笛飛聲呸了一聲,隨即以全速往前衝去
方多病緊跟在後,看到的卻是一副衝擊景象。
只見李蓮花一人一劍,衝入了那一群護衛之中,手中少師眼看著就要大開殺戒,笛飛聲睜大了眼,驀然間大喝一聲。
「李相夷,住手!你的對手,只有我一人!」
腦子裡的共鳴聲激起難以克制的殺意,李蓮花控制不住自己,憑著本能便往朝他衝來的護衛咽喉一劍刺去,又準又狠,眼看就要血濺五步,笛飛聲那聲音竟讓他心神一顫,原本刺向咽喉的一劍往周圍一揮,一下子將即將合圍的眾護衛逼退,就這麼阻了一阻,笛飛聲與方多病一左一右,將他圍在中間,笛飛聲正想再度出手,李蓮花卻目光一凝,後發先至,只是踏前一步,少師便逼得笛飛聲後退一步,一進一退,氣機牽引之下,李蓮花正想繼續追擊,方多病再也沉不住氣。
「李蓮花,你醒來看看我,我是小寶啊!」
他喊著,不顧危險,伸出手便想抓他肩膀,本來以李相夷的功力哪能讓他近身,但小寶那一聲喊,方多病的聲音卻如棒喝般回響,竟讓他動作慢了一線,碰觸那瞬間,兩人體內揚州慢竟因為那共鳴而起了感應,宛如碰撞一般氣血翻湧,要不是方多病功力不及又未出大力,只這一下就要受傷。然而高手過招,怎能有絲毫分心,李蓮花體內揚州慢被方小寶一撞,迴撞自身,衝擊之下竟讓他不自主嘔出血來。笛飛聲見狀立刻出手,點了李蓮花數處大穴,隨即挽住他的手臂,卻沒有飛身而起,而是朝著亂成一團的護衛群中鑽去,左擠右撞,竟讓他打倒了好幾個人,混亂之中他把李蓮花往方多病身邊推去,丟下一句:
「方多病,之後交給你了,快走!」說著在他耳邊說了幾句,隨即分開將追兵引了開,自顧自的離去,留下方多病和李蓮花兩人。
「阿飛你...」
有太多疑惑想問,只是情況混亂,無法再講話了,方多病趕緊扶住李蓮花,只見他雙目緊閉,只憑著本能緊握手中少師,方多病不及細看,只立刻將劍入鞘,將李蓮花整個人背起,就像那時他傷重般。再次將他背在身上,感受他的熱度,他的重量,那是確確實實的,活著的證明,方多病差點熱淚盈眶,這一次,他暗下決心,再也不會,再也不會讓他拋下自己。
無巧不巧那吳擴這時才從轎子裡被救出來,應該剛剛是被笛飛聲制住了,氣急敗壞地大喊,「你們這群飯桶,連我轎子裡有其他人都不知道,還在幹什麼,還不快保護我,捉住這刺客!」一群護衛裡,特別身手高強的首領早已在藏進轎子時便已被笛飛聲解決,一群人不知該先抓人還是該保護主子,就這樣讓三人各自逃走。
雖被點了穴道,李蓮花無法動彈,但腦裡的共鳴聲仍控制著他的神智,止不住的殺意讓他不由自主地顫抖,只是隱隱約約感覺有人背著自己,那是,熟悉的感覺,卻想不起來那是誰,他不由自主運起揚州慢,本能地想衝開穴道,卻發覺揹著自己的人體內內力竟和自己內力同出一源,甚至隨著共鳴起了波動,氣血翻湧下,他終於暈了過去。
四顧門昔日第一代門主李相夷,為了武林除害,在四處設下多處隱密私牢,其中大有幾處設下重重機關,難以攻入,或是極其隱蔽,如非門中要職,皆不知其所藏的所在。而此時李蓮花之處,正是其中一個方多病偶然機會下知曉的秘密處所,此地不見天日,最是隱蔽。
李蓮花慢慢睜開眼,在這裡,原本無時無刻在腦中迴響的共鳴聲,逼得自己死去活來的殺意已經消失,屬於自己的意識也漸漸甦醒,只是料想不到的是,
雙手手腕被鐵鎖鎖扣住,就如同這些日子一般。無從自控,無從逃脫,而那股難以擺脫的絕望,在那個熟悉身影出現在面前的那刻,竟生生成了形。
那是方多病。
他看著他,那眼光像是從來不認識他,以一種麻木而哀然的目光,方多病氣為之窒,他從未見過李蓮花這個樣子,他心中痛楚,卻說不出話來。
對望良久,李蓮花終於緩緩吐出三個字。
「為什麼?」
方多病簡直沒辦法和他對望,卻沒辦法離開他的眼光,要知方多病這些日子以來滿腦子除了尋找他之外,再也沒有別的事能讓他上心,現在李蓮花終於活著在他眼前,卻無法純粹的歡喜,不祥的感覺淹沒了他。
「對不起,李蓮花,這是不得已的,我現在,我現在不能放你出去。」
這話讓李蓮花的心宛如墜落般恐懼,那時被控制時聽到的話語,如地獄裡惡鬼的回響,那些最深的黑暗。
「我做了什麼?」
方多病登時慌了,甚至根本無法正視李蓮花的眼睛,李蓮花咬住牙,一字字迸出聲。
「我做了什麼?」
看著方多病的反應,李蓮花隱隱明白了些甚麼,急痛攻心,心情激盪,喉頭一甜便嘔出血來,他低頭看著被銬住的手,突然間笑了起來,就像是平時的李蓮花般,但那笑,比死更痛。
「你想關我一輩子,是嗎?」
「方少俠?」
他抬眼看進方多病眼裡,這是他曾經最信任,一起長大,最重要師兄的唯一骨血,他為了他,可以做任何事情,做任何犧牲,就像他原本為了他最重要的師兄一樣,然而,再也想不到的是,師兄最恨的人,竟然是自己。
看著無情銬鎖四肢的束縛,與那日落入師兄手裡一模一樣的場景,宛如重臨故地,曾經最重要的師兄,因為對自己的恨而害死師傅,一輩子的自責,再也沒有比那時更痛,但也許現在的痛,與那時並沒有什麼區別。
他想起了那時師兄單孤刀的話。
「師弟你這副階下囚的樣子,每日來看也不膩。」
他以手撩起李蓮花下頷,如玉如瓷的臉龐,因不間斷的飢餓折磨而蒼白,可眼神依舊堅毅,甚至帶著一絲不在乎與戲謔,像是在嘲笑著自己,單孤刀忍不住怒從心頭起,狠狠捏住李蓮花咽喉,逼得他一瞬瞳孔收縮,露出痛楚之色,單孤刀心中快意,他要逼得這師弟向自己低頭,盡情折辱,他要他輸得一敗塗地,向自己求饒哀告!
「你知道嗎,我那個兒子,我見過他,還要感謝你栽培他呢。」
「只是,我好心好意的實話告訴你,他和我一樣,恨透了你。」
他說著,滿意地看著李蓮花的眼神變了,那種不在乎與戲謔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難以掩飾的動搖與隱隱的恐懼,那是自己從未在這師弟眼裡看過的東西。武學的天縱奇才,驚才絕豔,堂堂的四顧門門主李相夷,哪裡曾經怕過什麼,他眼裡的自信從未消失過,而他恨透了這一切。他要把他打下來,從那高處,看不起人的高處狠狠拽下,摔到十八層地獄去。
「你不相信嗎?你又何曾知道當年我恨透了你?為何恨你?你哪裡有一絲在意過?」
他冷笑,發洩著長久以來積壓的怒氣,慢慢享受著折磨這師弟的快意。
他放開他,仔細觀賞著他的反應,李蓮花面對他時總是笑意盈盈,那是自從知道師兄的恨,甚至害死師傅之後才戴上的面具,但是現在,像是面具硬生生被摘除,赤裸裸的怔忡與恐懼如此明顯,瞳孔不由自主地震顫著,那總是揚起的笑意完全消失了,單孤刀不曾看到的是,李蓮花以衣袖遮掩著的雙拳,正捏得死緊。
他從不知道師兄對他的恨從何而來,他向來自以為是地對他好,自以為兄弟情深,可以跨越任何隔閡,不會有任何誤會或齟齬,縱然有些小摩擦,那也不會對兩人的感情有絲毫影響。然而他錯了,錯誤的代價,甚至要拿師父的命來償還。
一時間他頭腦一片空白 ,腦海不自禁浮起自與方小寶相遇以來兩人之間的相處,有沒有任何可能讓他產生怨恨的地方,也許有,也許沒有,也許單孤刀是在騙自己,但難道不可能是自己再次犯了錯誤,再一次的自以為是.......他不知道方多病的恨從何而來,就像當初,他只能痛苦的恍然大悟師兄的恨,從兩人小時候,一開始習武開始,就錯了。
對方多病,他也有愧疚。一次次地丟下他,一次次為了他好的隱瞞,任何可能讓他生恨的地方,他不知道,他沒有把握,他只能痛苦的,再一次被那些可能的,無法控制的恨意傷得體無完膚。
「他恨我,什麼?」像夢囈般地脫口而出,他必須試探,抱著萬一的希望,這只是師兄在騙自己的手段罷了。
看著他的表情,單孤刀笑了,那笑,冷得像冰。
「我可沒騙你,這是他親口所言。」
李蓮花整個人搖晃了一下,他必須立刻撐住身體,才能撐住在師兄面前不失態。
「你可以自己去問他,親口問問,才能明白所有的一切。」
「就像你那時明白我有多恨你一樣。」
他看著方多病,當時自被囚禁之處逃出,三人會合之時,他把這件事深埋於心中,就像是沒有聽過這件事,他自知命不久矣,什麼恩怨都將如風散去。然而現在,那件事竟猝不及防逼人而來,變成了因果與現實。
此時他看著方小寶,簡單的一句話,一個問句,卻怎麼也問不出口,他害怕確認,他經不起再一次的打擊,再一次被背叛,再一次驚覺最在乎之人竟那樣痛恨著自己,只是想像,想像如果眼前人承認了恨,他便痛到眼前一片空白,無法呼吸,只能任由自己吐出血來,宛如嘔出自己的心。
「我……不是這樣的,你聽我解釋,你再等一等,等阿飛來和我會合……」
那阿飛兩字似兩顆炸彈在李蓮花頭腦裡爆炸,他張大了眼,不可置信這一切竟會發生,那被控制時的痛楚像是又重歷一次,事實竟比任何想像更加殘忍,這兩人,此生他僅剩的,與這世間連結的存在,竟聯合起來,算計自己。
「……笛飛聲,你,你們……你什麼,都知道?」
話聲才落,眼前一黑,他終於忍不住吐出血來,心脈欲裂,像是生生被劈成兩半,他止不住吐血的勢頭,在那一瞬他寧願自己吐血而死,也不想承受這眾叛親離的苦果。那些曾經擁有的地位,名聲,他可以不在乎;下屬的擁戴,權力的巔峰,他從未眷戀過。曾經他認為自己什麼也不在乎,可以放下一切,留下絕筆書,跳崖而去,但在蓮花樓孤獨十年之後,他從未想過與笛飛聲這曾經拚得你死我活的敵手,竟在一起辦案的過程中,成為難以忽視的,知己般的存在;而方多病,更是代替了他最重要的師兄地位,在他心中,他們二人已不只是夥伴,不只是對手,更是長久的孤獨中,唯二能給自己慰藉的存在。
然而他現在才明白,所有的無謂眷戀,都是自己自作多情,所有的所謂友情,所謂夥伴,也許,從未存在過。
就像,就像師兄贈與自己的吻頸,終究,只能離自己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