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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之內,富麗巍峨,宮牆層層,殿深疊疊,四周一片死寂。
只有巡守兵士偶而傳來的腳步聲在周圍回響。 然而皇城門口,被前後城牆包夾的偌大空地中間,
一個孤零零的刑架矗立於此,上面遭綁一人,被雙臂橫舉姿勢所拘, 重刑鐵銬加身,粗重的刑具拘於那清減纖弱之身上,顯得格外殘酷。
那人頂上髮髻以一根竹簪所綰,餘髮散亂披散著,
髮色墨黑襯得他蒼白如雪,縱然身上布衣血跡斑斑一片狼藉, 也難掩他風月之姿,反而如剪梅逆風傲立,脆弱卻堅毅, 看似隨時都要凋零卻始終挺立不墜,愈加惹人心折。
那人便是奉皇帝之命,由四顧門送入宮就擒的李蓮花。
如今他入詔獄受刑後,再於宮門外示眾,已過一天一夜。
意識早已痛得模糊,如今還能站著,
只是憑著僅有的揚州慢吊著一口氣,也許一旦一口氣鬆了, 就會從此萎倒不起。
但他知道他必須得撐下去,因為與那少年的承諾。
腦海裡浮現的,是晉見皇帝前後發生的一切。
從四顧門出發,由方多病親自押送李蓮花,四肢受縛的時候,
那青年臉如寒霜,只差沒將痛恨不甘寫在臉上, 引得李蓮花輕勾唇角,在銬鎖入扣之時輕輕拂過他手背, 惹得他再度凝視著自己,只差沒淚如雨下。 他輕聲安慰他,甚至調笑幾句,卻始終沒能引他破涕為笑。
思及此,李蓮花雖已沒了力氣,也不由唇角輕動,眼睛微眨,
權當笑意。 只是他再也想不到,再度思及那少年之時,
竟成了一次次劃下的痛楚。 入宮晉見皇帝當時,從宮門口走到大殿,
那距離遙遠得似乎永遠走不完一般,方多病本來要以馬車接送, 被他拒絕了。 以刑具加身,甚至三步一跪,九步一叩,慢慢走到皇帝面前的方式,
也許可以稍微解去一些可能的雷霆之怒。
畢竟這三天之期,自己是拖到最後一刻方才進宮,皇帝喜怒難測,
光這一點便可降罪。 只是如此自懲,這距離像是一輩子走不完一般,他咬牙硬撐,
在旁邊的方多病看他竟開始三拜九叩,不禁呼吸濁重, 雙拳攢得好緊,卻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艱難地跪,痛苦地拜, 幾乎是用跌撞爬滚的方式,全身傷痕累累,好不容易來到皇帝面前, 李蓮花顫巍巍跪下,五體投地。
「罪民李蓮花,叩見皇上。」
「哦,罪民嗎,你倒說說,你何罪之有?」
皇帝還在批閱奏章,頭也不抬。
「擅自脫離聖上控制,此罪一。」
「三日之期延宕至今,此罪二。」
「膽敢違抗聖上命令,此罪三。」
「哼,朕倒想聽聽,你違了朕什麼命令?」
皇帝終於抬起頭來正眼看他,嚴肅的臉色稍霽,
顯然對他四肢刑具加身,渾身傷痕累累的慘狀頗為滿意。
李蓮花再度叩下頭去。
「罪民不願再度成為受控制的殺人工具,求聖上開恩。」
皇帝聞言,臉色一沉。
「你好大的膽子,竟敢擅自揣測朕意,還敢直接抗旨嗎?」
「請聖上息怒,且聽罪民一言。」
「皇上之所以要罪民成為殺人工具,
是意圖由罪民剷除京城南胤流亡勢力,罪民所猜測,可有違誤?」
皇帝銳利眼神一閃,研究般眼光上下打量他,
顯然沒料到他能猜測至此,要知當初控制李蓮花殺人的目的, 身為被控制者的李蓮花自是不可能知曉真實情況, 即使知道被殺之人是誰, 這些人背後的真實身分也不是身為一介平民能知道的, 即使他真實的身分是南胤皇室,理應不知道這些才是,除非…… 他一直與這些人有聯絡?
皇帝瞇起了眼。
「是否正確姑且不論,你是如何知道這些?從實招來,不許隱瞞!」
李蓮花自然不會說實話,這些是笛飛聲捉來太監梁昊,
與他條件交換而來的情報,笛飛聲本欲逼梁昊解了鑽心蠱, 但被李蓮花阻止。
『如今你與小寶合力阻了鑽心蠱痛楚,這蠱的痛我已可承受,
既然馬上就要見皇帝,他下令設下的禁制便不能消失, 不如問問他皇帝要我殺哪些人?讓我想想為何那些人要由我來殺?』
從梁昊口中得知的,是現在已被殺的人,以及已列在暗殺名單的人,
經由四顧門與天機山莊的情報網,即使短短一日,也能知大概。
雖然這些人,這些家族彼此並無瓜葛,然而他們的共同點,
便是祖上皆非土生土長的大熙人氏,從這一點,再加上自己身分, 不難推敲出,這些人,應皆是南胤後代。縱然不是全部, 亦是可疑人選。
而皇帝要藉自己的手殺這些人,一來是藉自己的武力,
不但無須找理由賜死這些人,還能潑髒水於自己身上; 畢竟這些人如是南胤後代,自己這南胤皇室之後卻要殺了他們, 不但涼了這些人的心,更可逼出這些人真實意圖,是否妄圖復國。
再者,既然這罪名已到了自己身上,大可公然處死自己,
還可向這些人示恩,畢竟是皇帝捉住自己這南胤餘孽, 且為了替他們申冤而將自己處刑。
「罪民斗膽,由目前被殺之人中推敲而來。」
「皇上,草民斗膽,這些情報,天機山莊亦曾參與。」
方多病眼見他把所有事情全攬在自己身上,再也忍不住跪倒說話,
李蓮花瞟了他一眼,目光森寒,再度發話。
「皇上,天機山莊雖曾參與,但涉入不深,方多病亦遭罪民利用,
罪不在他。」
皇帝微微冷笑,方多病這小子到底是公主的意中人,
倒是不便對他多加留難,只好把氣都出到李蓮花身上。
「你既如此聰明,必有了解決之法,不妨說來聽聽。」
李蓮花恭謹道。
「是,罪民既已犯下殺人之罪,不如將罪民於皇城外綑綁示眾,
以罪民做餌,如有不臣之心之人便會出現, 至不濟也可作為殺雞儆猴之用。如此便不需罪民這殺人之刀, 亦可達到聖上之目的,為一舉兩得之策。」
這話在方多病的耳邊,便如白日驚雷般在耳邊一聲聲乍響,
轟得他天旋地轉,眼前發黑。
他狠狠瞪著以五體投地姿態說話的李蓮花,
像是要以目光把他活活穿出個洞,原來,原來這就是你的打算, 擅自以這樣受盡折磨的方式,最後還不是不把自己的命當命!
方多病激動得微微顫抖,
卻也無法在皇帝面前公然推翻李蓮花的說法, 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那樣挖坑自埋,緊接著聽到皇帝的回答, 方多病只覺得一陣絕望。
「哼……倒不失是個好辦法。」
顯然皇帝對眼前這意圖脫離自己控制的工具,
竟對自己毫不吝惜的安排有些意外,卻也多少有些接受他的說法, 畢竟這方法既可以讓此人坐實這殺人的罪名, 更可以以其作餌引出可能的南胤餘孽, 至不濟直接將此人就這樣處死,也是可行之路。他臉色稍霽, 順水推舟下了旨意。
「既如此,便恩准你暫不用再度受控,只是,」
「此三罪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先下詔獄受廷杖刑,
再於皇城外受縛示眾三日。」
方多病再也顧不了這許多,大聲說道。
「陛下,李蓮花身虛體弱,恐受不住先受詔獄刑罰,求陛下開恩!」
說到最後聲音已然顫抖,「況且,李蓮花身中蠱毒,日夜痛楚,
這樣折騰恐怕還沒達到目的便已沒命,這樣…… 這樣恐難達到作為誘餌之目的,可否……可否由草民隨時照看, 留李蓮花一命,讓他隨時可被控制,保住對陛下有用之身。」
強忍著恐慌,方多病鼓勇求恩,不能讓他這樣照單全收,
即使拚上性命也要阻止他如此亂來!
皇帝冷冷瞟他一眼,倘若李蓮花真就這樣死了,
之前的謀劃就全成了泡影也有些可惜,勉強說道。 「既然你替他求情,恩准三罪先打三十杖,讓他先受十杖,其他的,
你幫他受了罷。至於示眾,可別讓他死了。」說著又想到什麼, 補了一句。
「李蓮花的安危,方多病,朕可交給你了,無論他是跑了還是死了,
朕都唯你是問,明白嗎?」 「是!謝皇上恩典!」
方多病連叩三響頭,如此已然喜出望外,他望向李蓮花,
他正慢慢直起身子,卻臉如寒霜,不肯看自己一眼。
方多病咬咬牙,本來狂喜的心情看到李蓮花眉眼之間一片冷淡,
禁不住怒意勃發,卻只能強忍著,待退出殿外, 他再也忍不住捉住他手臂。
「怎麼,這麼想受刑嗎?你忘了你答應過我什麼?」
右手擒著手臂,左手握住他的手掌,
他的手因這段三拜九叩的路凍得僵硬冰涼又傷痕累累,毫無溫度, 卻隨即將自己的手甩開。
方多病還來不及再次捉起他的手,
李蓮花像謲了冰渣子的聲音刺入他心底。
「你在多管閒事什麼?」
「我多管閒事?」
這話像是點燃了炸藥,卻只能在心頭悶燒,
方多病極力壓抑自己想狠狠捉住他手腕的衝動,只是握緊了拳, 壓低了聲音。
「你知道你的身體情況受不住這刑嗎?又是廷杖又是示眾,還,
還加上蠱毒,你當你鐵打的可以受得住這些?」
「我要的,是不被控制的權利!」
他終於正眼看他,啞著聲,一字字迸出齒縫,「這些代價,
如果可以換來,我願意!」
「你……」方多病怒極反笑。
「好啊,為了不被控制,你寧願受刑而死,
或者被打得奄奄一息掛在城牆上等死,是嗎?」
「如果我說是呢?」
他昂起頭,下頷倔強的弧度挺立著,方多病只覺心口如烈火灼燒,
痛得喘不過氣。
他瞪著他,突然想用最殘忍的方式傷他,反正他也不在乎自己性命,
什麼也不在乎的人,又何必在意他痛不痛?
「我真的,真的好恨你,李蓮花。」
他看著他眼簾輕顫,身子狠狠搖晃了一下,好不容易撐住身子,
卻如即將凋零的梅花,微微顫抖,彷彿隨時都要倒下。
「你給我記著,你每受一杖,我便多恨你一分,你讓自己受盡折磨,
我便有多恨你,你聽到了嗎?」
他與男子眼光相對,方多病看著他眼光露出傷痛茫然之色,
緊接著他唇角溢出血來。
不知道為什麼,若是平常他早已心痛無已,此刻卻只覺得一陣快意。
每一次,每一次都是如此,對自己性命毫不吝惜,
你可有一次與我商量過? 當你每次把自己當籌碼時,有沒有一次,哪怕一次告訴我?
你明明答應我的……
旁邊衛士拿來了刑具,當場將李蓮花架上了木凳,
他面無表情地伏下受刑,眼光不由自主追著那個人, 卻連焦距都模糊了。每一杖都彷彿狠狠打在心口上, 每捱一杖都嘔一口血。
「那麼,你也答應我的,不是嗎?那時的承諾,你忘了嗎?」
他喃喃說道,但隔不到三尺,方多病只是靜靜伏下受刑,
那曾經充滿熱情的眼睛如今卻只是冷冷看著自己, 除了廷杖的呼嘯與著肉的悶響之外,什麼也聽不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