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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多病回頭看著李蓮花,他仍身著李相夷的白色紅邊勁裝,俊逸風姿依舊,眼神卻再也不是當初的那位光華耀世孤高少年,只剩黑暗的,沒有任何表情的木然,像是放棄了一切,這三日多出的時間,對他而言,恍如將死之人的彌留時刻,再也沒有任何意義。
這樣的認知突然擊垮了方多病,他看向李蓮花,那表情便已道盡了一切。他完全沒有打算活下去,他知道那自斷經脈之語,決不是玩笑,他早已判了自己極刑,毫無轉圜的餘地。
方多病眼眶慢慢地紅了,模糊的視線裡,他看著四顧門眾人圍在他身邊,要再度將他四肢銬鎖起來……
他退後兩步,撿起了被自己挑飛的少師劍,卻不是將它還鞘,而是迴轉劍柄,將劍鋒抵在自己脖頸之上。
「方多病,你做什麼?」
幾乎在他動作的同時,李蓮花抬起頭,斥聲問道,雙拳握得死緊。
「把李蓮花留下,你們全都回去,讓我和他單獨留在這裡。」
「我保證三日後,我會把他好好地送回四顧門。」
「方多病,你……」
「我們之間,還有很多話沒有說,是吧,李蓮花?」
他說著,手腕輕輕一轉,青年的脖子已經見了紅。
「住手……」
李蓮花咬著牙,剛才的痛楚似乎再度發作似的,痛得無法呼吸。
兩人眼光相觸,良久,他終於掙扎說道。
「你們回去吧,紫衿。」
「我和方少俠,還有話要說。」
四顧門眾人面面相覷,適才才見識過,久違的李相夷,久違的天下第一,無論如何,適才一戰,李相夷威壓仍在,所有人不由自主向李蓮花行禮,就如同當年對李相夷行禮一般,跟著便皆退了出去。
「方多病,好好照顧門主。」
石水出門前,回頭說道。
方多病點頭不答,他只是注視著李蓮花,那視線的壓迫足以使人心碎,卻像是被禁錮一般無法移開。
所有人都出去之時,兩人視線始終相觸,良久,方多病慢慢走近他,像是被引力吸引了一般,難受之極的壓迫終於逼李蓮花先出了聲。
「你到底……想做什麼?」
「哼……」方多病笑了。「這是我要說的話吧。」
「你到底想做什麼?自斷經脈,是的,你告訴過我。」
「如果我說,我絕不允許你這麼做呢?」
「你還記得我說過,如果你敢,我會恨你一輩子?」
李蓮花看著他,當初那個坐在輪椅上的矮小鬼如今已長身玉立,當時的自己卻早已此身不再,他不覺得可惜,這是自己的報應,當時的李相夷,如今的李蓮花,那些不堪回首的過往,那些難以回頭的作為,如果那時便已死了,該有多好。
不會認清師兄,不會害死師父,從那時起,李相夷便早已不該存在。
而李蓮花,苟延殘喘十年,到頭來不過孑然一身,不配有任何牽絆。
這罪惡之身,此時再死,早已遲了。
他淒然笑了起來。
「我早已,沒有活下去的理由。」
這世上,已然沒有牽絆的自己,再也沒有資格擁有什麼牽絆,沒有資格招惹任何人。
那些被自己害死的,被放棄,被背叛的,往者已逝,來者不追。
他看著他,這乖孩子,好孩子,不應該受自己的拖累,他微笑著,對這給過自己無限溫暖的徒兒,叫他那小名,自己一向這樣叫著他,寵溺而欣賞的叫著。他感激他願意讓他這樣叫他,就像是久違的,有了與人的羈絆一般。
他柔聲喚他,壓抑了所有情緒,只想給他最後的安慰。
「小寶,別難過,我只不過是,去了有點遠的地方,你可以去蓮花樓,餵餵狐狸精,種種蘿蔔,摸摸花草,來到那裡,就像是我還在一樣……」
他還沒說完,方多病已經吻上了他。
那是極具侵略性的吻,像是要將所有的感情全部強迫注入到他心裡一般,少師擱在一旁,青年的臂膀宛若牢籠將李蓮花緊緊箍住,不許他離開一步,兩人全身相貼,再無任何距離。
……
李蓮花完全被這個吻驚嚇了,他瞪大了眼,青年卻不容他有任何拒絕,他只能感覺方多病的氣息、吸吮,前所未有的肌膚之親,從來不曾有過的接觸。
只能感覺青年發了狠勁的吻著自己,他的舌深深侵入深處,那是勢在必得,不讓自己有任何逃脫的機會,直吻到兩人都喘不過氣,方才唇分。
「你做什麼……放開我……」他顫聲,腦子一片空白。
「李蓮花,我想要成為你的羈絆,你的牽掛,想成為你和這世間的連結。」
「李蓮花,為了我,為了我活下去,好不好?」
羈絆?
這種事情,自己早已失去了資格,像我這種人,哪配有什麼羈絆。
他想推開他,伸手推拒,卻發現手腳毫無半點力氣,像是被悲傷抽乾了血液,耗盡了力氣,他不由自主流下淚來,心口像被大石壓迫,痛得喘不過氣。
他想起了背叛的師兄,想起了被自己害死的師父,痛苦至極的自責簡直快將他凌遲至死,眼前這少年的意圖觸到了他最最脆弱之處,像難以癒合的傷疤被狠狠撕開,痛得死去活來難以自制,只能任淚水瘋狂一般肆虐,如果眼淚可以洗盡一切罪孽,該有多好……
交雜痛楚與淚水的模糊裡,似乎感覺自己身上衣裳被褪去,露出傷痕累累,單薄的身軀,才感到涼意,便被青年身軀的熱意覆蓋,他像一團火,溫暖而滾燙,足以將自己燒成灰燼,卻又不由自主地渴望靠近,如撲火燒盡的餘蝶,即使注定死去,仍想靠近他的溫暖…..
他的手如火爐般在李蓮花身上點火,年輕而笨拙的手只是拚了命似的撫摸著他孤寒冷寂已久的身軀,想要給他溫暖;他的吻同樣那麼青澀,卻滿溢著感情,他顫抖著吻他,跟剛才那霸道的親吻不同,他輕柔而珍惜地吻著他臉頰,挺直的鼻梁,光潔的額頭,肌膚的每一處,他難以自制地動情,年輕的軀體躁動著,死命地攀附,捉著李蓮花,不容他一絲逃避。
「不要,小寶,你放開我……啊……」
李蓮花喃喃說道,當他扯開自己衣裳襟口,吻在每一次被碧茶發作時遭一遍遍燒灼的肌膚時,那時的痛苦麻木提醒般順著他的吻,敏感至極的膚觸如荊棘劃過,帶著痛楚卻又難以抑制的快感交織,李蓮花不由自主地呻吟,捉住他的手想推開他,卻發現對方的手勁太大,或者是自己早已失去力氣,難以抵抗。
青年喘息著,將他的衣衫全撕扯下,那是李相夷的曾經,李蓮花的過往,他撕扯下他,像卸去他所有的武裝,強迫他將自己全部攤在他面前,李蓮花一時之間羞恥、痛楚,自慚形穢……他身子顫抖,恨不得現在就死去……突然間他豁了出去,抬起頭,一字字狠狠將自己推入地獄。
「羈絆,別開玩笑了,我這將死之身,擔不起方少俠一句羈絆。」
「什麼?」
眼前人的決絕之語,滿心的熾熱彷彿被潑了冷水,一瞬間冷得發抖。
「你說什麼?」
「你說倘若我死在你面前,你會恨我一輩子,倘若如此,那便恨吧,我這罪孽之身,即使被恨,也是活該。」
他笑了出來,任自己的心被眼前人的恨千刀萬剮,這是,自己應得的懲罰。
他想起了那時師兄的話。
還有才被證實的,抱著自己的青年親口承認對自己的恨意。
那足以將自己折磨至死。
「你恨我,不是嗎?」
「既然恨我,就不要說什麼成為羈絆……」
「那有多麼殘忍,你不會明白。」
方多病看著他的笑,那樣靜謐,絕美卻破碎,撕心裂肺般的痛楚似乎成了形,那樣殘忍的攤在自己眼前……
但他早已下定決心,他會伸出手去,捉下那天邊的雲彩,即使你再怎麼推開我,我也決不會讓你離開一步。
他脫下了自己的衣衫,將己身的脆弱同樣展示在對方眼前。緊接著他再度把他攬進懷裡,即使他使盡全力想要推拒,然而左肩傷勢,加上如今經脈被封,即使招式再精也贏不了年輕人的蠻力。
李蓮花脈門再度被扣,渾身癱軟在方多病懷裡,兩人早已裸裎相見,方多病緊緊把他抱在懷裡,青年動情昂揚早已難以忍耐,他將李蓮花壓在身下,俯視著他,李蓮花看著他的眼,那裏面是激情與眷戀,還有決絕與勢在必得,一陣絕望的痛掠過心間。
「你想用強,是嗎?」
是又如何?如果這是唯一走進你心裡的方法,即使破壞,即使強迫也好……
「我想要成為你的羈絆,我想要走入你心裡。」
「我想要……在你身邊,我想你,好好活著……」
「不要……不要讓我恨你……求你……」
青年的淚滴下,與李蓮花的淚交融在一起,李蓮花看進他的眼,如果,如果這是你要的,如果可以消彌你的恨,即使墜入萬丈深淵,也只能投身而入。
「倘若我給你身子,你就不恨我嗎?」
他一字字說著,睜大的眼裡,那焦距是渙散的,這是他的最後手段,唯一的,唯一的籌碼,如果到最後仍是同樣的結果,只會傷得更深,將兩人的心一起釘穿,絞碎。
一陣靜默,他咬咬牙,給了那個唯一的答案。
「是。」
想成為眼前人唯一的羈絆,為此他不惜任何手段,即使是謊言,即使註定傷害也罷。
這回答卸下了李蓮花所有的武裝。
你答應過的,沒有反悔的餘地。如果獻出所有的自己,可以消弭你的恨……
他不再徒勞地反抗,在那侵略之下,兩人生生被從所未有的慾望吞沒,他任青年磨蹭他最羞恥脆弱之處,被碰觸瞬間他狠狠地顫抖,方多病再度吻上他,沒有任何技巧或機心,只有最純粹的肌膚之親,情動如火燒灼著兩人,方多病只是喘息著,無法自制的吻著他,吻著,撫遍他的每一吋,恨不得與他融為一體。
他笨拙的抵上李蓮花後穴,卻不懂得該怎麼做,他只是想要他,想進入他,想進入他的心,他一遍遍地磨蹭著,鑽頂著,直到李蓮花承受不住地敞開自己,直到慢慢地逐漸進入,李蓮花仰起頭,破碎般斷續地呻吟,尖銳而火熱的痛楚穿透了他,他感覺自己成了一團火,恍如自身報應的業火狠狠燒灼,他顫抖著睜大了眼,那雙獨屬於他清澈卻深沉的眼裡,慢慢流下淚來,他伸出手去,想要抓住些什麼,指尖的冷意即刻被青年溫熱的手掌所覆,十指交纏,全部的佔有,隨即被方多病激烈的吻覆蓋。
「你答應過的……不許反悔。」
兩人合為一體的時刻,他顫聲,輕語喃喃,自己身子被他臂膀圍繞著,右手掌與他十指交纏,下身與他牢牢嵌合,動彈不得,感覺連對方的脈動也和自己完全合為一體。自願陷入的牢籠,將自己死死綑綁,任他宰割。
方多病微喘著,睜眼看進李蓮花眼底,那裏仍有自己看不清的黑暗,但他不容他再有一絲逃避,他要他的全部,他要他的確定。
「你也答應我的,讓我成為你的羈絆。」
「你答應了,對嗎?」
他看進他眼底,急切的慾望,不曾動搖的堅定,就算不肯承認,李蓮花知道,眼前少年早已燒刻在自己心裡,成為永不磨滅的烙印。
只是少年仍舊太過天真,就算成為羈絆,又能如何?
罪孽不會減少半分,只徒增拖累,害他傷心罷了
說到底,利用他的承諾的人,是自己。
只為了減少一丁點痛楚
只為了逃避他的恨。那恨意太痛,生不如死。
真是自私,罪孽深重啊,李蓮花。
在他以全身全靈那樣的禁錮下,連掙扎都失去資格的自己,那逼問宛如殘酷的逼供,他只能閉上眼睛。
「……是。」
他艱難地承認,此刻唯一的答案。
身體的最深處感覺青年的狂喜,他的律動對他而言竟如酷刑,他咬著牙,喘息著承受他,因為那是罪孽深重的懲罰。
「啊啊……」
說不出是折磨還是快感的搓磨,他轉過頭去,艱難地喘息,身子在他的絕對控制下,或風雨飄搖,或欲仙欲死,他眼眸睜大,任身子在他的控制下流出黏膩如淚。
在暈過去之前,他只聽到那一句話。
「你答應過的……不許反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