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那人說出昌浩名字時,紅蓮眼前發黑,心底大大一沈,他急速望向晴明,老人的臉色也轉趨凝重。
就算是安倍家的人,如果冠上了入侵大內,甚至對天皇不敬的罪名,別說是昌浩,可能就連整個安倍家也會陷入危機,晴明立刻站起身來走了出去,紅蓮更是等不及地就要施術趕去,晴明卻沈聲提醒。
「紅蓮!小心行動,不可莽撞,那孩子還得在那裡安身立命。」
紅蓮一凜,是的,身為晴明唯一的繼承人,對昌浩來說,這一次是必須跨過的大危機,如果身份暴露,小則毀掉前途,大則連性命都難保。
只是在那之前,對紅蓮來說,最重要的,還是昌浩本身。
想到那時妖魔現給自己看的,昌浩痛苦的表情,紅蓮的心激烈痛楚,匆匆點點頭,隨即消失了蹤影。
到達大內裡之時,紅蓮一眼就看見了昌浩。
他站在高高的地方,像是唯恐所有的人見不到般,身上的狩衣衣袂飄飄,少年俯視著下方的宮殿,嘴角現出不屑而不可一世的笑,和平常溫和謙遜的他那樣違和,而紅蓮看著他,寬大的狩衣更顯得少年身子的嬴弱,像是整個人消瘦一圈,臉色也極度蒼白。
看到這樣的少年,紅蓮心痛、激動難以自己,剛想立刻衝上去,「昌浩」卻回頭掃了他一眼,冷笑一聲便開始念起咒語,剎時間風雲變色,狂風大作起來,好好的天氣竟剎那間陰了,眨眼間便下起大雨,風強雨勁。
紅蓮衝至離他十步外便前進不了,他周圍像是有風壁雨壁似的,遠遠地將兩人隔開。
「你這傢伙……昌浩怎麼樣了?」看著昌浩被操縱的軀殼,紅蓮又是心疼,又是憤怒。
「哼」少年冷笑起來,眼裡盡是嘲笑與不屑。
「我早就說過,這孩子意識退縮,等到他的靈力被我吸取殆盡,這副身子完全屬於我時,也就是他的死期,而現在,他已經離死不遠了,哈哈哈!」
「你這妖魔,把昌浩還來!」紅蓮盛怒放出火焰,卻見少年冷笑著,周圍的風雨竟更加強勁,眨眼間火焰竟減損了威力,少年一揮衣袖,火焰竟散開不成形,隨即被風雨所滅,紅蓮驚訝得睜大了眼。
「怎麼,很驚訝嗎?我上次就說了,這孩子的靈力奇純,威力無窮呢,只是這小鬼不會用,或者是被他那老狐狸爺爺封住了吧。」
妖魔奸笑著,「只是人算不如天算,那老狐狸千方百計的維護,到最後卻為他人送嫁,痛快啊痛快!」
「你閉嘴!」紅蓮咬牙切齒再度攻擊,然而這次那少年卻冷笑著,不做絲毫動作,紅蓮看著火焰席捲了少年,明明是攻擊得售,卻是心驚肉跳。
「昌浩!」擔心孩子受傷,急急想要接近的紅蓮,火中卻傳來一股熟悉的刀氣,直砍向前胸。
「嗚……!」危急中,紅蓮緊急以手抵擋,刀氣卻已砍上身軀,鮮血淋漓。
「如何?這是這孩子的招式呢,覺得熟悉嗎?」
紅蓮死瞪著他,胸前的舊傷新傷都在提醒著傷痛,然而他看著耀武揚威的妖魔,直覺地感覺不尋常。
「你到底有什麼企圖?你對天皇做了什麼?」
「昌浩」瞪著他,嘴邊詭異地笑著。「安倍晴明那老狐狸不來嗎?我可是等他很久了呢。」
紅蓮還未說話,後面一個淳厚安寧的聲音響了起。
「你應該不只是引我現身這麼簡單吧,憶獠。」
紅蓮一回頭,年輕的晴明氣定神閒地站在那裡,青龍與六合兩大鬥將跟在一旁,勾陣和太陰、玄武在稍遠處散開,隱成合圍之勢,而憶獠看著晴明的靈體,則現出又羨又妒的神情。
「十數年不見,你的靈力還是不減當年啊,安倍老狐狸。」
「你我相識多年,客氣話就別說了吧,你佔著我孫子的身體到大內裡搗亂,到底有何意圖?」
「呵呵……你可知道你們那天皇怎麼了嗎?」晴明眉頭微皺,等他說下去。
「就算是天皇,也是沒有多少靈力的普通人,跟這孩子不一樣,一下子便手到擒來,以天皇之尊,就算沒有靈力,也很有利用價值啊,你們說是不是。」
「你已陷入重圍,還想作惡嗎!」青龍怒吼,晴明伸手阻止了他。「你已經得到我孫子的身體,為何還要做這種引人注目之事?」
「昌浩」撇撇嘴,眼裡閃過一絲怒意,卻又笑了起來。
「你們安倍家世代領導陰陽寮,但如果你唯一的繼承人竟作了褻瀆天皇之事又如何?」
聞言,各人心頭雪亮,這妖魔是來報以前遭驅逐之仇,才故意到皇宮來鬧事,否則要引他們現身太容易,不必特地到皇宮來。
可是……晴明看著自己孫子瘦骨嶙峋的身子,直覺地覺得不是這麼簡單。
「你!」紅蓮怒從心起,想攻擊卻又遲疑,只急得咬牙,卻看見勾陣不知何時已繞到了妖魔背後,正向他使眼色,紅蓮會意,立刻與勾陣聯手出擊,一個放出烈火,一個兵器出手,要逼得他無處可逃,然而意料不到的事發生了。
像剛才一樣,妖魔操縱著昌浩的身子卻不躲不閃,冷笑著看著面前的火焰襲來,竟不躲不讓,任由火焰襲身,他卻恍如不覺般,紅蓮直覺地覺得恐怖,急急收力,背後勾陣的鐮刀卻已砍到,即將臨身之際,紅蓮看到少年的臉龐閃過一抹詭笑。
「勾,住手!」紅蓮大喊,卻已遲了一步,勾陣的兵器已經劃傷了他,劃破背後衣衫,帶出一道鮮紅血跡,而少年被前後夾擊,身子晃動著,頭往上仰,露出痛楚表情,唇邊湧出鮮血,冷笑卻始終不滅,那情景詭異之極。
「怎麼,你們不是要打麼,再繼續啊,看這孩子的血肉之軀有多耐打?」
「昌浩」舉袖抹著嘴邊血跡,鮮紅的狩衣染上鮮血的顏色,像是什麼事都沒發生過,紅蓮卻湧起了錯覺,像是那孩子已然渾身浴血。
「你……你佔據了昌浩的身體,竟然完全不顧他身體安危嗎?!」
紅蓮死緊握著拳,看著眼前少年身上被火紋身的傷勢,痛苦的記憶湧上心頭,他繃緊了身軀,又一次親手燒傷最重視的人,那痛苦讓他無法自制,少年卻冷笑。
「本來我已快要得到這小子的身體,豈料這小子拚死抵抗,明明已經奄奄一息,卻還是那麼頑強,於是我想到一個方法。」
看著那傢伙的神情,紅蓮隱約感覺到了什麼,死握著的拳指甲陷入肉裡。
「這身軀儘管為我所控,但身心並未合一,我隨時都可以操縱這孩子的靈魂與身體,我能要他完全隔絕,完全感受不到外面的一切,也可以拿他當擋箭牌,就像剛才一樣,以他的血肉之軀來硬擋你們的攻擊……」
紅蓮睜大了金色的眼,那其中全是驚痛與恐懼,妖魔像是在享受他的表情般笑著,唇邊仍帶著血的模樣怵目驚心。
「我讓你攻擊他的身體,我可以讓他感受火燒的痛苦,最重要的是,那是你給予的傷害!」
妖魔愈說愈是興奮,紅蓮的臉色卻愈加蒼白。
「那是你的賜予,你的折磨,這孩子會深信不疑痛苦難當,因為你向來都是那麼無情啊。」
妖魔的話語像火烙字字燒心,昌浩的魂魄那樣受著折磨,自己卻完全無能為力還成為幫兇,他無法原諒自己。然而面對這樣的情況,武力已經解決不了問題。面對少年孱弱卻頑強的身軀,紅蓮幾乎想出聲哀告,求妖魔饒了那孩子,然而他只能狠狠地瞪著他。
就在紅蓮等神將束手無策之時,晴明突然飛身上前,一下子便到了昌浩身邊。
「縛!」真言出聲,手印結落,妖魔霸佔的少年身軀登時動彈不得。
「歸命!普遍!諸金剛!」晴明咒語一出,妖魔仰天慘叫,死瞪著晴明。
「你想把我驅出他身體,沒這麼容易!你孫子的魂魄正捏在我手裡,你消耗我的靈力,我就拿他的來補,你覺得是他較快撐不住,還是我?」他以昌浩的臉孔獰笑著,晴明皺了眉頭,卻並不放棄,正想再唸真言,驀然間腦海裡似乎看到了什麼,看到自己小孫子被捆縛四肢大開的悽慘模樣,那情景一閃即逝,他心頭一震脫口而出。
「昌浩!」就這麼一分神,妖魔爆發靈力掙脫了他,緊接著立刻遁至下方宮殿去。
「糟了,下面是天皇寢宮!」
正想跟著鑽入,卻被一道無形的牆硬生生擋開。
「是結界!」晴明正想結印破去結界,臨要出手卻打了住。
「怎麼了?晴明?」紅蓮著急地問,晴明則臉色鎮重。
「這結界是以那孩子的靈力設下的,連結著他的生命,如果強行破壞,恐怕那孩子……會支撐不住。」
諸神將面面相覷,不能破壞結界,代表不但對被擒的昌浩束手無策,連天皇都有危險。
這代表……必須犧牲昌浩,才能救助天皇嗎?
這念頭閃過紅蓮心頭,連眼前都彷彿黑了下來。
「昌浩!」
隱隱約約聽到熟悉的聲音,那是……爺爺嗎?是爺爺嗎……
渾身的痛折磨得少年奄奄一息,除了靈力洩出之外,突然而來的火刃、前胸後背同時受到衝擊,昌浩慘叫一聲,再度陷入了地獄。
就算死他也能認出這業火,是他,是紅蓮,是他想殺死自己嗎……
是因為自己被魔物附身,所以他想淨化自己吧。
是的,這樣被妖魔附身、玷污的我,是該犧牲以保全京城安危的,像我這樣修練不足的半吊子,再這樣下去,也只是害人害己而已……
他自暴自棄的想著,理所當然的想法卻再度引起生不如死的痛。
就算早已連思想的力氣都沒有,但那痛像是雋刻至靈魂深處般,逃不掉,躲不了,就在他已經絕望之時,卻在此時聽到親人的聲音,那是自己最喜歡,也最討厭的爺爺……
突然聽到親人的聲音讓他急切,勉力四處張望尋找,卻只見到那黑影再度出現眼前。
「你在找什麼?找你爺爺?還是找那個想殺了你的神將?」
黑影的話語印證了剛才的想法,心臟一瞬劇痛。
「你爺爺救不了你的,你可知你的身體在哪裡嗎?我來告訴你吧,這裡是天皇的寢宮!」
昌浩一震,天皇的寢宮?「你……做了什麼……」
「你可能沒見過他吧,我來讓你瞧瞧天顏?」妖魔惡意冷笑著。
昌浩勉力抬頭,看到的是穿著天皇裝束,卻神情恍惚的男人,不禁驚懼。
「你想做什麼?」
「這天皇的魂魄已被我所拘,等到我吸取他的精魂,擁有王氣之後,你就再也無法繼續頑抗!」
聞言,昌浩眼睛睜大,身軀顫抖。
「你……你是因為要讓我就範,才來侵擾天皇?」
「沒錯!你這可惡的小鬼,罪孽可真深重呢!你安倍家會因為你的關係而獲罪,你爺爺更要負最大責任!可想而知,你們安倍家將會一蹶不振,永世無法翻身!身為禍首的你是賴不掉的,因為我可是以你的身體在大內裡大鬧了一輪,許多人都看見你了吧,認識你這大名鼎鼎安倍晴明孫子的人,應該也不少才對,你說是不是?至於搞上你的那個神將會怎麼做呢……」
妖魔拖長了聲音,欣賞著少年無神的眼,極度痛苦的神情,享受著靈力涓涓流入身軀的快感。
「對他來說,你爺爺當然比你重要百倍,所以理所當然,他會犧牲你吧,哈哈哈哈!哈哈哈!」
憶獠的狂笑聲裡,昌浩瞪大了眼,千百種念頭紛至杳來,但最多最深刻的,仍是只有痛苦而已。
是我,是我害的……是因為我的關係,才會害了爺爺……害了全家……
然而最痛的,還是只有這個念頭。
他犧牲的人,是我。
這是理所當然的,淪為累贅,甚至害了全家,爺爺辛苦經營的聲望與地位,將會因為我而全毀……
對他來說,自己遠比不上爺爺在他心中的地位,一旦闖出這種禍,只是個該被唾棄的罪人吧。
在他心中,我不過是個隨時可以犧牲,無關緊要的人罷了。
靜靜地,昌浩的淚慢慢滑下,絕望與覺悟同時捕捉了他的心,壓垮堅忍不屈的最後一根稻草讓少年徹底地崩潰。
他慢慢地開口,那是不帶情緒,卻反而更顯悲涼的語氣。
「求求你,我會放棄的,我會給你我全部的靈力與生命,只求你放了天皇陛下……」
「是嗎?」憶獠勝利地捏起他的下頷,看進他的眼睛,那是失去所有希望,什麼都不剩下的空虛眼神。
是的,這什麼都不剩下的自己,只能徹底地放棄,從此以後此身此命,再也不留任何痕跡……
再見了,爺爺……
再見了,紅蓮……
在痛苦中,他再也不強撐維持一線靈明,在妖魔終於得逞的狂笑聲中,任由所有的意識隨靈力洩出、遠去。
***
「晴明!安倍晴明在何處?」
就在眾人在寢宮前望著結界束手無策之時,左大臣出現了,不尋常的,氣急敗壞的模樣讓晴明體會到,事情正朝更壞的地方發展。
年輕的晴明回身悄悄念咒,再回過身時,已是平常那衰老的模樣,身為靈體的他,自然可以自由變換形貌,昂然走上一步,行下禮去。
「左大臣大人。」左大臣面色凝重地瞪向晴明。
「晴明!天皇失蹤,是你的小孫子安倍昌浩所為嗎?」
晴明皺眉,這是極為嚴重的指控,他緩慢而堅決地搖頭。
「絕無此事。」
「到這時候還在狡辯!陰陽寮的人都看見他了,真當每個人都是瞎子嗎?」
晴明仍然搖頭。「那不是昌浩本人,他對此毫不知情,請大人明察。」
左大臣搖頭。「就算是你的孫子,犯下這種大事也不可能被原諒……」
「大人。」被晴明忽然的大聲嚇了一跳,他從沒看過如此氣勢的晴明,簡直不像是老人的聲音與身軀,那聲音在迴響著。
「大內這麼多人看到,就算你再怎麼相信自己的孫子也是……」
「我不是『相信』那孩子,而是根據『事實』。」
「我安倍晴明一定會扛下所有責任,請大人信任我。」
晴明深深鞠躬,左大臣怒道:
「那麼你能回答我,安倍昌浩現在在哪裡嗎?天皇又在何處?」
頓了一頓,晴明還是說了。
「天皇就在裡面。」
「什麼!怎麼不早說?」說著就要進去,晴明一伸手。「有妖魔肆虐,正要施法化解,請勿進出。」
這話卻讓左大臣怒極反笑。
「夠了……晴明,所謂的妖魔,就是你的孫子吧?就是因為是他,所以你才不進去,不是嗎?否則以你的神通廣大,早就已經破了這法術吧!」
雖然不完全正確,但的確是目前的狀況,晴明也只能無言。
左大臣嚴厲地看著晴明。
「明天辰時之前……」
「我要看到平安無事的天皇陛下,到時……如果必須犧牲……」
「你明白吧,晴明?」晴明眼簾微斂,沈聲回答。
「……我知道。」
在一旁的紅蓮聽到晴明的回答,不禁打了個寒噤。
***
這是……什麼……地方?
朦朧中,少年悠悠醒轉,只是他看不清周圍的一切。
他慢慢地站了起來,那樣緩慢,那樣輕盈,好像身體的束縛全部遠去,自從被妖魔所擒以來,他已經很久沒有感覺這麼輕鬆過,就像是那時……在三途河邊的感覺……
……是啊,我已經死了吧。
這一次,大概沒有人會來救我了……
他淒然一笑。
然而他站起來的時候,看到了他。
那個紅色身影入眼的同時,他一個機伶,像是突然被水潑得清醒,眼前的一切突然清晰起來。
他直直看向那個男人,那個紅髮金眼,被紅色業火圍繞的高大男子。
那是他一直熟悉的紅蓮,然而感覺上卻有些不太一樣,或者和最近自己熟悉的他比較相似吧,那是冷酷的,近似無感情的,看似熟悉,其實那麼陌生的男子,少年怔怔地看著他,忽然好似又感覺到了痛楚。
只是那人卻沒有發現他,只是以冷酷得可怕的表情朝某處發出了火焰,順著火焰的方向看去,少年瞪大了眼睛。
那是爺爺安倍晴明,年輕時的晴明,他正面面對著騰蛇,像是在說些什麼,卻隨即被業火完全吞沒。
「爺爺!」昌浩失聲大叫著跑過去,然而那兩人對自己卻沒有半點反應,昌浩奔至晴明面前伸出手去,卻摸了個空。
「咦?」他頓時體悟,這是幻境,自己只是不存在的影子罷了,他退後幾步,看著爺爺在紅蓮手下重傷,看著他恢復神智後痛悔的表情,看著他將年輕時的爺爺抱在懷裡,那表情又是痛苦,又是悲傷,還帶著些說不出的……愛憐。
看著他的表情,昌浩胸口像被大鐵鎚擊落,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幾步。
是的,那是自己熟悉的表情,那時他抱著自己,臉上露出的,便是那樣的神情……
「不……」他嘴唇微動,眼前一瞬黑暗略過。
「夠了,夠了……我已經放棄了一切,不要再這樣……放過我,放過我好嗎……」
他慢慢地後退、後退,眼前再也看不清楚,一切都模糊了,只剩下身子止不住地抖顫,下一秒就要隨飄零的落葉般墜落,然而在他再度倒下的時候,身後卻有個人抱住了自己。
***
左大臣走後,晴明面色凝重,望著結界默默沈思。
「晴明,如果強行破去結界,昌浩會死去嗎?」
勾陣直接問著,她知道紅蓮無法問出這問題,因為已經隱隱有了答案。
「……是的,這結界等於是昌浩的力量本原,連結著他魂魄本身,一旦毀去,等於是魂飛魄散一般。」
「……如果以我的魂魄做為盾牌呢?」
紅蓮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話,眾人皆是一驚。
「我與這孩子,已有了靈魂的連結,如果用我的魂魄為他擋住致命的破壞,是不是有可能保住他?」
「你與那孩子,有了連結?」晴明銳利眼光掃過,紅蓮咬咬牙,那件事,全是自己的過錯,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竟然佔有了昌浩,但也許對他來說,失去對昌浩的記憶,反而是一種束縛的解脫,讓他完全照著自己的慾望而行,任何表相的關係都阻止不了對彼此的想望……雖然這樣做,對神將而言,等於是犯了天條,紅蓮並不奢求得到原諒,對現在的他來說,最重要的事情只有一個,其他都是無關緊要,不論要他犧牲性命也好,或是其他的——
「紅蓮,回答我。」
紅蓮閉了閉眼,雖然已有了覺悟,但要面對晴明的眼光,實際造成的痛苦,也許比要他死去更重。
「紅蓮,你……難道……」
似乎有了什麼預感,晴明的語聲中有了一絲複雜的意味,然而還來不及繼續質問紅蓮,突然從天而降一個聲音,冷徹、威嚴而熟悉,自晴明以下至各神將都面面相覷。
『太失態了,安倍晴明。』威嚴而冷徹的聲音響起,似是不屑又像是無機質的聲音。
「這聲音……是高靇神嗎?」有些意外,卻也隨即恢復冷靜,看著眼前的光芒漸漸化為女身,祂莊嚴而美麗的眼睛直看向晴明。
「我就單刀直入的問了,那孩子是怎麼了?怎麼突然失去感應了。」
祂又補了一句。「那可是我喜歡的孩子呢。」
晴明暗想,是喜歡的附身容器嗎。從容說道:「昌浩的確出了事,只是我沒想到竟然驚動了您,真是過意不去。」
「號稱大陰陽師的人,卻連一個從異邦逃竄而來的小小妖魔也束手無策嗎。」
「……看來的確是如此呢,晴明慚愧,神明紆尊降貴而來,可是要給我一點小小指示?」
高靇神化成的女身一對明目盯著晴明,緊接著又看向了紅蓮,接觸到神的眼光,像是被燙到一般,紅蓮迴避了過去,晴明還未回答,卻聽到那冷徹的聲音說著。
「又是你,讓那孩子放棄了一切嗎?火將騰蛇?」
這句話像燒紅的針一般刺入胸腔,痛楚像是從心臟漲至了頭頂,他忽然模糊地明白神明所說的「又是你」是什麼意思,自己之所以會重生,然後失去記憶,這一切一切的代價,都是由昌浩一個人無止盡的支付,直到將他的生命消耗殆盡,而自己卻只能一次又一次地糟蹋他的心意,甚至傷得那孩子體無完膚……
他握緊了拳,指甲插入了掌心裡。
「高靇神……」不想讓已經在自責的紅蓮承受太多負擔,晴明出言打斷,卻被神明瞪了回來。
「為什麼不讓他知道他自己做的事?你也太寵他了,安倍晴明。神將要活過悠久的歲月,自己承擔所有一切是他們的宿命。」
「我知道……」晴明苦笑,然而就是因為知道他們必須活過悠久歲月,又何必讓太多痛苦常留心間?然而神要做什麼,人是無法插手控制的。
「那孩子為了你付出一切,你又要以什麼還給他呢?火將騰蛇?」
紅蓮抬起頭來,第一次正面迎向神的眼光。
「……我願意用我的一切換回他,不論是生命也好能力也罷,我的一切全拿去也行!」
聞言,高靇神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
「很好,那就取了你的命去吧。」高靇神話聲剛落,天上竟突然降下霹靂,同時打在紅蓮和結界之上。
「紅蓮!」晴明大驚,想阻止早已有心無力,紅蓮倒了下來,而高靇神也同時消失了蹤影。
「紅蓮!紅蓮!」
「騰蛇!」
晴明與神將們叫著紅蓮的名字,他身上並無燒焦的痕跡,但已完全斷了氣息。
「天雷嗎……」晴明喃喃自語著,其他神將們則不禁失色。
從古至今,犯了罪行的神將有遭天雷懲戒處死的,但紅蓮的罪應不至死才對。
晴明皺著眉看著昏迷的紅蓮,昌浩生死未卜,紅蓮緊跟著出事,而最重要的,自己懷疑的事無法獲得證實。而剛剛的天雷竟同時打在結界之上,同時擔心兩個人的滋味實不好受。
果然神明的想法才是最不可測的變數啊。他苦笑。
高靇神啊,您究竟想要做什麼?
身子被抱住的時刻,昌浩直覺地感到溫暖而熟悉,只是如今對他來說,那些溫暖已經沒有任何意義,此身此命,已注定要成為為天皇犧牲的小小棋子。
對此昌浩並不怨懟,比起所受的心痛折磨,他寧願自己可以死得有意義,對他來說,死已經變成了一種解脫。
唯一的遺憾是,和他的約定——一定要成為超越爺爺的陰陽師,這約定,已無法實現了吧。
不,他已經忘記我了,所以這承諾,也已經……不算數了……
念頭浮起的同時,意識本元間突然閃過一瞬白光,接著便是一陣劇痛,像遭受雷擊般,心痛與外力相加,前所未有的痛襲擊著他,像是身子四分五裂地拆散,要不是那抱住自己的人及時抱住自己,大概已經真正地魂飛魄散,就算如此,無法忍耐的悲傷與痛楚彷彿爆發開來,昌浩只希望那痛楚能將所有的意識全部絞碎,寧願再也無法感覺、沒有感受,只求能平息那些絕望……
然而他卻感覺到,抱自己入懷的人竟吻住了自己。
那吻深入的同時,一股靈力從兩人相接處灌了進來,像是在虛弱的身體披上防護,本身靈力的洩出減緩了,新的力量護住了他,痛極冰冷的心剎時遇到了溫暖,他慢慢睜開眼睛,卻被眼前之人震得呆滯。
眼前不知何時已回到了被囚禁的黑地,雙手的綁縛不知何時已然盡去,眼前卻有一個絕不該在此地出現的人。
那是紅蓮。
認出是他的同時,昌浩身軀顫抖,目光再也無法從他身上移開。
「為……什麼……這是……幻覺?」無意識說出的話卻狠狠敲醒了他,是的,這是另一個幻覺,又是另一個折磨的開始嗎?
然而他痛苦地察覺,就算他的心被恐懼與悲痛佔滿,就算明知是幻覺,他還是不能壓下對他的思念,愛意完全無法抑制,就算如今這份愛只能換來痛苦也好……到底,到底是何時陷得那麼深?那樣的執迷不悟……
他看著紅蓮,怔怔地落下了淚,然而理應是幻覺的人卻說出了石破天驚的話語。
「昌浩!昌浩!你還好嗎?感謝高靇神,我終於找到了你!」
說著他緊緊抱住他,那叫出的名字讓昌浩驚呆了。
「紅……蓮?你在叫……我的名字?」
不可能的,他已經忘記我了,是的,這是我的美夢,是神明在我死前可憐我而給予的恩典……
「昌浩……別哭,我在這裡,我是紅蓮,我已經恢復記憶……已經想起你了……」
「我發誓,再也不會忘記你,我保證……」
紅蓮顫抖著伸出手,拭去他臉上的淚痕,少年的淚讓他心痛不已,沒有任何詞彙能形容他如今的感恩與痛楚,能再見到他是上天的恩典,他只盼這幸福能一直延續,要他付出什麼代價他都甘願。
昌浩呆呆地看著他,不敢相信這是真的,而前方黑影再度出現,卻不是以前的趾高氣昂,而是氣急敗壞的樣子。
「怎麼可能……那是以晴明小鬼本命真元設下的結界,你這傢伙怎可能破去?而這小鬼竟然安然無恙?!」
紅蓮緊緊地抱了抱昌浩,隨即站起回身。
「你就是那什麼叫憶獠的妖魔吧,你的企圖無法得逞的,別再痴心妄想,快滾回異域去!」
「可惡……是剛才的天雷擊破這結界的嗎?這孩子應該隨結界而死才對!為什麼沒有死去?」
「因為那天雷將我的魂魄與這孩子的結界連結起來,我的靈力和他的靈力結合,由我當成盾牌,硬擋了天雷。」
「你說什麼……這孩子也不可能平安無事的!」
「他的確受了傷,但我和他都還活得好好的,你的陰謀也無法得逞了。」
紅蓮昂然說著,抬手抹去嘴邊的血跡,此刻他衷心感謝高靇神,要不是這一記天雷,可能到現在都無法救助昌浩,只能束手無策,看著昌浩被折磨至死……
「你……你竟用魂魄硬擋神降下之天雷?」黑影顫動得更加厲害了。
紅蓮回以冷笑,硬受一記天雷自然不可能平安無事,何況他為了維護昌浩,承受了幾乎所有的威力,就算身為神之末位,此刻神識也在渙散的邊緣,但為了昌浩,他知道自己可以支持,非支持住不可。
「不可能的,你不可能會毫髮無傷!」
「我的確沒有毫髮無傷,不過對付你還綽綽有餘!」紅蓮說著便發出業火,現在的他隨時都可能倒下,必須趁還清醒的時刻將昌浩救出,否則將功虧一簣,即使現在他全身像是要散了一般搖搖欲墜,卻像是引出全部潛力一般,業火靈活如蛇朝黑影捲去,只要一被掃到就將灰飛煙滅。
豈料那妖魔卻發出難聽的笑聲,從影子之中,天皇的形體詭異地浮出,紅蓮大驚,硬生生收回了業火。
「太可惜了,怎麼不燒上來?要是你這神將殺死天皇,安倍家將萬死不足以贖罪啊!」
「呼……呼……」紅蓮瞪著挾天皇為盾牌的憶獠,終於受不了地張口緩緩喘息,發出的力量收回比落空更吃力,現在的他眼前一陣黑,連面前的黑影也模糊了。
憶獠見詭計得售,圍繞著天皇的黑影邊緣顯得更加活潑,形成一副詭異景象。
「如何?這一次我不會再讓安倍老狐狸壞了我的事,這一次,我會實現你們的願望,讓你們倆一起死……」
憶獠一步步走近,紅蓮死盯著那黑影,卻無法出手,他的業火可以化為任何武器,破壞力也極強,只要有何失閃,無法控制力道的結果就是斷送天皇的生命,但再這樣下去也是死路一條,紅蓮只能緊握著身後少年的手,以身擋在他面前。在束手無策的絕望之際,昌浩虛弱的手回握了他,他聽到了他的聲音。
「我用……咒法……攻擊他……」紅蓮一凜,昌浩繼續說著。
「我現在靈力所剩無幾,所以……用我的咒法灌入你的火焰中發出,天皇有王氣護身,驅魔法術無法傷他……那樣就可以……」
「不行!你的靈力幾乎已見底,一旦過度使用法力……」
「我不要緊的,相信我……讓我在你前面,我念咒發出法力,你跟著放出火焰,就能以法控火……」
「不行,太危險了!」
「冒這一點危險,卻能救回天皇……那是……我害的,那是,我的責任……」紅蓮回頭朝昌浩望去,兩人目光相接,紅蓮卻一凜,那是虛弱之中仍隱有神采的眼睛,就算那其中還隱藏了犧牲的覺悟。
此刻再也無法遲疑,紅蓮匆匆點了頭,隨即移至昌浩身後,昌浩結起手印,與他的手結合。
「歸命!諸金剛!此術斷卻兇惡!消除不祥!急急如律令!」
隨著念咒的聲音,紅蓮放出了業火,伴著除魔法力的業火竟一下子衝散了包著天皇的黑影,妖魔慘叫一聲,天皇卻顯出身形,失去依持又昏迷的天皇慢慢倒在了地上。
被火線衝散成為好幾截的黑影好不容易又結合在一起,比起之前卻已小了許多,看起來已經失去了威勢。
「晴明的小鬼……竟然還有這種力量……」黑影沒有眼睛,卻似乎射出貪婪的光,想要得到那力量,想要得到那容器……如果不能得到,就把一切都破壞吧!
「絕對……不會讓你們安然無恙回去!」
憶獠將剩餘的黑影集中蓄力,將之前收集的昌浩的靈力集中,煮熟的鴨子就這樣飛了讓他極為不甘,既然得不到這小鬼,那就給我去死!
只見黑影的大小突然急遽收縮,本來是一片不規則的、如火般的跳動著,現在卻整個收縮為一團,成為一團小黑球,以其為中心,周圍的空間似乎被扭曲了似的,紅蓮抱住了昌浩,卻發現那手的樣子竟模糊了般,不禁大驚。
「昌浩!你還好嗎?」
在他懷抱裡,在他強而有力的手臂環抱下,昌浩突然覺得一陣溫暖流過,所有曾經受過的痛楚似乎都消失不見了般,就算靈力已將耗竭,生命也會隨之到達盡頭,他卻但願永遠留在這一刻,不用去想除了紅蓮以外的任何事,無論是自身的責任也好、家裡的責任也好,或是紅蓮與爺爺之間的迷團也好,在這一刻都不重要了。
「我沒事的……就這樣……就好……」
那少年的微笑如此溫暖,而豁達,像是什麼都不在乎了的,滿足的微笑,紅蓮突然一陣恐慌與激動,他抱著他,正對著他呼喊著。
「清醒點啊昌浩!我不准你就這樣去了,我不准,你還沒有實現和我之間的承諾!」
少年一凜,似乎清醒了些,就在此時,那黑球如閃電激射而至,撞上了緊急抱住昌浩以身相護的紅蓮身上。
「去死吧!」
在詛咒的迴響當中,兩人昏迷了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