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參、百年之刑

「爭氣點啊!晴明的孫子!」

「不要叫我孫子!我以後一定會成為超越爺爺的大陰陽師!」

「真的嗎?你有這能耐嗎?」

「你等著!我一定會做到的!」

 

是的,那是我們倆之間的約定,你記得嗎?

那是最純粹的相約,只是那時我還不知道,那種不服輸的心情,還有無意識與爺爺相比的心情,全都是……全都是……全都是……我對你的……思念……

「昌浩!」那是爺爺的聲音,想回應親人的呼喚,想要睜開眼卻做不到,因為他知道,自己在等待的,更期望聽到的,是另一個人的聲音。

然而他卻失望了。

他從眾人的聲音中尋找著那唯一的存在,唯一的想望,卻遍尋不著,他在自己的囚籠裡徘徊,在一個虛無飄渺的地方走著,那地方沒有盡頭,什麼都沒有,就像是他無止盡的迷惘。

最後他終於筋疲力盡地倒下,任由身後的呼喚將他扯回另一個地方。

「昌浩!」慢慢地睜開眼睛,晴明老邁卻仍有神的眼睛以及神將們注視著他,他急切地一個個看過熟悉親切的臉孔,當中卻沒有他。

「昌浩,醒來就沒事了,太好了。」勾陣第一個說著,太陰也不甘示弱。

「你已經昏迷五天了!大家都很擔心呢!」她的聲音大得讓昌浩虛弱的身體來說有點受不住,玄武在旁邊數落。

「太陰你聲音太大了啦。」

「玄武你很吵耶!人家看到昌浩終於醒來太高興了嘛!你不知道啊昌浩!這一次你真的差點死掉了,我們看到你和紅蓮的時候,是……是他救了你……」太陰一向的大嗓門只有遇到一個神將的時候就會如鬥敗的貓一樣平息下來,昌浩就算現在身體感覺虛弱之極,沒有半點力氣,卻也抬起頭來。

「紅……蓮……在哪裡?」他的聲音乾澀帶著急切,他望向太陰和其他人,每個人都迴避了他的目光,最後與晴明的目光相接。

「爺爺……」看到孫子終於醒來,晴明鬆了一口氣,心情卻輕鬆不起來,這孩子,第一件事情就是要找尋紅蓮啊……本來想瞞他一陣子的……

故做開朗,晴明以一向面對孫子的態度說著。

「昌浩,不愧是我的孫子呢,憶獠吸了不少你的靈力,卻還是能夠以咒法擊退他,救了你自己和天皇,只有紅蓮為了保護你受了傷,多虧了你,爺爺這把老骨頭才不用去坐牢啊。」

晴明微笑著,難得誇讚著總是被他挖苦的孫子,然而現在的昌浩什麼都聽不進去,一直追問著紅蓮的所在,晴明表情轉趨沈重,卻仍然企圖隱瞞。

「紅蓮受了傷,在高靇神那裡療傷。」

晴明說得輕描淡寫,但卻別開了頭,沒有與昌浩目光相對,突然一陣不祥感將他淹沒,他伸出手去,抓住了晴明的衣袖。

「神將受傷,不都是回去異界的嗎?不要騙我,紅蓮……他到底怎麼了?」

聲音已經顫了,那時他只記得那妖魔成為黑球,驚人的力量朝自己順壓而來,即使隔著紅蓮的身體,他也能感受到那股壓力,在強烈的衝擊下,自己暈了過去,那麼強烈的壓力,難道……

昌浩整個人心沈了下去,像是血液被抽走般沒有力氣。

「難道……紅蓮他……」

「死了」兩字他說不出口,他無法想像徹底失去他的感覺,腦子裡一片空白,幸好晴明隨即搖頭否認。

「不,紅蓮沒有死,只是……」

最大的恐懼未曾發生,昌浩卻無法放下心來,看著晴明的眼睛像是在等候宣判的囚犯,晴明嘆了一口氣,終於說了出來。

「騰蛇身為神將,卻觸犯天條,雖然身受重傷,仍被高靇神關押囚禁,以示懲戒。」

像是神符在腦袋裡炸開,身受重傷……關押囚禁……

一瞬間惶急自責難以自拔,他不顧自己虛弱身子勉強起身站立。

「是我嗎……紅蓮……觸犯天條……是……因為我?」

晴明不語,只是靜靜凝視著他,那眼光讓昌浩難受,因為自己的奉獻,最終得到的不是幸福,而是懲罰。

面對至親的目光,昌浩在一瞬間竟想要避開,對他來說,和紅蓮之間的秘密是絕對的,無法對任何人說出來,不,就因為是至親才更無法說吧。要帶領十二神將的人卻與其中一神將發生了不尋常關係,也許那是別人看來不可思議,大逆不道的事情,對昌浩而言卻無怨無悔。

即使那時候抱著自己的紅蓮想著的人是……突然間心臟跳動著疼痛,昌浩立刻咬住了下唇。

「昌浩。」被爺爺喊出名字的少年心像是被敲了一下般抬起頭,就像是目光被吸住一般離不開。

「昌浩,你和紅蓮之間……是真的嗎?」

昌浩渾身一震,他微張著嘴,卻無法控制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看著他的表情,晴明像是一切了然一般閉上眼又睜開,他並沒有明顯的譴責,那無言卻最是難熬,昌浩卻鼓勇直視著祖父,就算充滿了難堪與羞恥,但他非這樣做不可,因為即使時光倒流,他還是會獻出他自己,一樣的毫無保留,即使會受到無可挽回的傷害也好。

看著他的眼神,晴明深深嘆了一口氣,露出緬懷與傷感的神色,昌浩再也忍不住出聲。

「如果是因為我和他的事情,那麼我也有份,我也應該一起受懲才對!」

晴明卻搖頭。「你是人,他卻是位居神之末位,具有神籍之人,何況你身為陰陽師,是我的繼承人,也就是他的主人,對神將來說如此作為不但犯了天條,也為神人所不容。」

一字字話語像是無情的轟雷打下,昌浩蒼白了臉,臉色黯淡如死。

「那時候,紅蓮已經不記得我。」

「所以對他來說,當時我不是他的主人。」

「事實就是事實,就算那時他不記得,罪過已經犯下,難以挽回。」

昌浩閉了閉眼。

「那麼,他會受到什麼懲罰?」

晴明垂下臉簾,雖然年事已高卻從不服老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蒼老之色,疲憊與複雜交錯著。

「禁錮之刑,刑期……也許百年。」

青天霹靂般的判決劈得昌浩眼前一片白,像瞎了一般看不見任何東西,他發出了像是要哭出來般的顫音。

「百年……什麼意思……就是說永遠……永不能相見,是嗎?」

手腳冰冷,感覺血液在往下掉,到不了該去的地方,就像自己一次次毫無保留,卻始終徒勞,只能一次次的傷心……

「不可能的……爺爺,這又是你在耍我,對吧?不可能是真的,對吧?快告訴我這不是真的……」

晴明看著自己最疼愛的孫子,向來面對這孫子時幾乎從不正經,總是三言兩語氣得這孩子跳腳,但這個時候的他,幾乎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孩子,真正的感情向來深沈不露的他也不禁鼻酸不語。

「……這不公平……為什麼只有他一個人要受這種懲罰……」昌浩抬起頭,渙散的焦距突然凝聚,

「如果是百年,至少讓我背負一半,不行嗎?」

「你在說什麼傻話……人的壽命不長啊!」勾陣忍不住說著,昌浩猛然回頭。

「是的!人的壽命不過百年!」少年的淚落了下來。

「也許對神將來說,百年不過晃眼,對我來說卻是一輩子!」

「一生再也見不到面,為什麼可以如此殘忍?」

從沒有以這樣強烈的語氣說話,那極刑的絕望沸騰了他原已決意埋藏冰存的感情。

即使他忘了自己也好……也想要他留在自己身邊,即使犯下禁忌、即使獻出自己也絕不後悔,這心情現在卻成了禁錮兩人的牢籠。

晴明看著從沒有這樣赤裸裸顯露如此強烈情緒的昌浩,慢慢地開口。

「事到如今,只有一個方法可以讓紅蓮回來。」

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浮木,昌浩抓住了爺爺的衣袖。

「什麼方法?快告訴我!」

「去找高靇神。祂對你多少還有一些疼愛的,如果去求他,也許還有一些轉機。」

「不,我不認為。」勾陣突然開口,「就是祂堅持要紅蓮受懲戒到刑罰的啊!」

「而且紅蓮所犯此罪,天律之中並沒有如殺人般那樣嚴格規定,罰不罰完全是看當事人的意願,不是嗎?然而祂卻堅持要紅蓮受此重刑……啊。」

突然間腦際靈光一閃,勾陣像是想到什麼般住了口,她望向昌浩又看看晴明,現出複雜神色,欲言又止。

「勾陣,你想到什麼了嗎?」

勾陣看向晴明,後者現出無奈苦笑,微微點頭。

「昌浩,這並不是確實的事情,只是我們的猜測。」

「什麼猜測?關於……高靇神的嗎?」

點點頭,勾陣繼續說著。

「昌浩,你身為安倍晴明唯一承認的繼承人,身具過人資質,甚至連神也中意你而偶有附身,對神來說,你是寶貴的『第二之身』,而這樣的身子卻與別人結合了……」

昌浩低下了頭,忍不住羞郝了臉。

「雖然對神來說不至於有影響,但……也許對神來說,會處以如此刑責,也許有一半是出於…祂的私心。」勾陣語帶保留,意思卻也明白,會處以百年分離這樣形同拆散之舉,等於是要絕了兩人的念,不能不懷疑有獨佔的意味。

「……我去求祂……求高靇神放了紅蓮……」昌浩說著就要站起,卻立刻覺得頭暈、胸口煩惡,閉著眼坐了下來,晴明開了口。

「你現在無法去的,昌浩,雖然擊退了憶獠,但你的靈力耗損過甚,此刻別說走不了路,連起床都很困難。養好自己身子,別忘了你要面對的是神,而高靇神更是出名的喜怒無常。」

「可是……紅蓮他的傷……」

「你放心,被神囚禁,也等於沐浴在其神氣之下,對他的傷勢只有好處的。」

昌浩低頭不語,對他來說,見不到紅蓮的日子太難熬,尤其是明知他為自己而身受重傷,還身陷囹圄,好不容易從妖魔手中脫困,卻陷入另一個牢籠中……

而最令他煎熬的,還是明知他已經想起自己,卻有可能再也相見無期,想到這裡,他就再也無法忍受。

眾人看他不答,以為是接受了暫時無法出門的事實,不禁鬆了口氣,也紛紛開口向他訴說別來的情形。

「昌浩,幸好你們平安回來了,我們當時在外面感受到你們所在的異空間似乎有爆炸的震動都很擔心,幸好那個爆炸等於破了空間,你們和天皇突然一起都出現了,你不用擔心,天皇沒有大礙,只是魂魄受禁制,晴明立刻把他救醒了,還在左大臣面前露了一手,讓他又驚嚇又佩服呢!這下子他更不敢得罪安倍家啦!呵呵!」

其他幾個神將看著興高采烈的太陰不禁失笑,昌浩也勉強自己露出笑容,只是那笑總令人想到疲憊與心酸。

「至於那個憶獠,那傢伙耗盡了靈力卻殺不了你們,等空間一破,還想走就來不及了,他本來還想用你的身體作惡,幸好晴明察覺你的身體裡還有不乾淨的氣,立刻雙指併攏指著你的眉心唸咒,你當時的樣子好嚇人啊!滿臉黑氣像中毒了一樣,被晴明用手指一碰,那黑氣就從七孔散出來,煙消雲散了。」

她學著晴明的樣子在昌浩臉上比來畫去,連昌浩也被她逗笑了,晴明與幾個沈默寡言的神將放心下來,神將們隱身消失,晴明回房休息前伸手揉揉孫子的額,幾個好事的或關心他狀況的就留下來和他說話,直到時近傍晚,絮絮叨叨的太陰才終於被玄武拖走,留下昌浩獨自休養。

終於安靜下來的時候,昌浩躺在床上仰起頭,看著皎潔的月出神。剛才爺爺的手勾起了他的回憶,小時候祖孫倆感情好,自己總是圍繞在祖父身邊,每當玩得累了或是要和祖父撒嬌時,祖父就會這樣揉著他的額,然而自從多年前被一個人丟在神社之後,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這樣接觸過了,昌浩觸摸著額頭,似乎還能感到爺爺微涼的手觸感,不知怎地熱淚盈眶。

只是他現在必須去尋找那個人,與自己那樣結合過,那樣刻骨銘心之人,他無法拋下他一個人不理。

即使會冒著觸犯神明的危險,他也義無反顧。

拾肆、艱難之旅

京都。

身穿狩衣的少年正慢慢地走在遠離安倍府邸的朱雀大道上,他走得很慢,就著月光一步步向前走,步履艱難,一次次停下靠著旁邊的牆壁喘息,卻阻止不了他往前進的步伐。

那是大陰陽師安倍晴明唯一承認的繼承人,安倍昌浩。

他就那樣偷溜出了府邸,朝著從前曾經去過一次的地方,神的領域走去。

那時候的自己幾乎是一模一樣的狀況,一樣身體尚未復原,一樣的不安與憂心如焚,一樣的孤寂淒零,一樣是為了紅蓮而不顧一切。

他勉強自己走著,靈力的耗損其實與體力的耗損類似,都是需要時間慢慢復原,那曾佔據他身體的妖魔吸去了他幾乎全部的靈力,至少也需要十天半月才能復原,而他卻休息不到半日便勉強自己出發,靠靈力修鍊的人,身體狀況會漸漸反映出靈力強弱,他很清楚現在自己的體力,就如同消耗殆盡的靈力一般虛弱,如今的他只是靠著一股毅力前行罷了。

已經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卻連京城都還沒出,昌浩抬眼朝曾經去過的神山望去,嘴邊浮出苦笑,

看樣子要到達神山恐怕會是另一次艱難的考驗。稍事休息正要繼續走去時,昌浩突然驚覺了些什麼,他回頭望去,什麼也看不見,卻在這時頭頂上突生異變,一群小妖像是來趕集一樣跳了出來,簡直像泰山壓頂般壓在昌浩身上。

「嘿呀!孫子你終於出現了!我們好擔心你呀!」

「這些日子你究竟去哪裡了,安倍晴明宅子的結界最近特別嚴密強大,連靠近都覺得好有壓力啊!」

十幾隻的小妖你一言,我一語,卻忘了被壓的昌浩不像平常那樣大吼著叫他們走開,卻是無聲無息的。

「咦?孫子怎麼這回不叫我們走開啦?這……」

其中一隻小妖看了一下昌浩,大喊起來。

「不行了快起來,我看孫子怪怪的喔!」

小妖們應聲從昌浩身上下來,還有幾個搞不清楚狀況的被同伴拉下來,這才終於出現了昌浩奄奄一息的身影,小妖你看我,我看你,都露出了憂慮的表情,合力把昌浩扶了起來。

「孫子你怎麼了,臉色怎麼這樣差啊。」

被扶起的昌浩連苦笑都做不出來了,只能喘息不已,小妖們難得的一臉歉意。

「抱歉啦孫子,我們不知道你今天那麼禁不起壓啊。」

「小孩子身體這麼弱不行喔!是不是挑食啊!」

小妖們如往常一般自顧自說得很高興,卻沒有發現昌浩的眼睛四處遊移著,露出苦笑與無奈之色。和神將們刻意加強神氣讓他看見不同,像那些普通的妖怪,昌浩知道自己都再也看不到了,那時被附身囚禁,是以靈魂意識的型態,才能「看到」那黑影模樣的憶獠。對此能力的犧牲,昌浩並不後悔,即使那是成為陰陽師最重要的能力,比起紅蓮,比起小怪從此消失不見而言,這犧牲微不足道。

只是就算看不到小妖們的身影,那聲音、那氣氛卻讓他想起了和小怪一起同遊的時光,鼻頭酸澀,竭力忍耐著想哭的衝動。

「我看不見你們了,真抱歉呢。」

竭力揚起一個像是要哭出來的苦笑,終於遲鈍如小妖們也發現情況不對勁了。

「看不見?孫子你看不見我們?怎麼會這樣啊!」

小妖們個個露出憂慮的表情,一個個安靜了下來,對他們來說,昌浩是唯一的晴明繼承人,這樣的昌浩竟然看不見他們,對小妖們來說是極為震驚之事。

「這是可以恢復的吧?一定可以恢復吧!」

昌浩搖搖頭。這個能力的犧牲,是必須付出的代價,只是昌浩如今才明白,這個能力的犧牲,對他日後而言,會有多麼嚴重的影響,如果自己不但失去了「見鬼」的能力,連小怪也會失去的話……昌浩死死地握住了拳,茫然看著遠方,突然感覺到那麼實質的寒意與痛苦。

「孫子不要氣餒,你一定可以恢復的,讓那個傢伙幫你的話……」

突然發覺總是跟在昌浩身邊的小怪不見了,同時總是會抗議被叫孫子的昌浩出奇地沈默,小妖們也開始不安地七嘴八舌起來。

「怎麼今天沒抗議我們叫他孫子啊……」

「喂,孫子,那個總是跟在你身邊的跟班怪物怎麼都不見了?」

小妖們探頭探腦,昌浩努力壓下想哭的衝動。

「我正要……去找他呢。」

「他去了哪裡啦?」

「高靇山。」

「高靇山?你現在要去?一個人?!」

昌浩點點頭,小妖們個個大搖其頭。

「我看孫子你現在連走路都有問題,怎麼能一個人去這麼遠的地方啊!」

「我一定要去。我要走了,別去打小報告喔。」

昌浩努力堆出笑容,對小妖們聲音的方向打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其中一個小妖說道。

「如果孫子你一定要自己去的話,帶著一些這個吧。」

他不知從哪裡掏出了沒看過的果子,塞給昌浩。

「我看孫子你這傢伙八成不經考慮的要去,什麼也沒準備吧,這個拿著,如果沒力氣了至少也吃一點。」

其他小妖也紛紛慷慨解囊,那果子不重,卻飄散著清香,什麼也沒準備的昌浩苦笑著感激收下了,和小妖們道別的時候,他們還在絮絮叨叨說著孫子加油,別死掉呀,我們等孫子你回來之類,然而昌浩靜靜地回了一句。

 「別再叫我孫子了。我……什麼都不是……」

小妖們面面相覷,都沈默下來,看著昌浩沈重的背影。

告別了小妖們,昌浩繼續走著,快走出朱雀道時,有另一股十分熟悉親切的妖氣,伴著骨轆骨轆的車輪聲朝自己而來,他立刻知道那是什麼。那東西的聲音很快地就到了面前,他伸出雙手摸索著,懷念地叫著自己為它取的名字。

「車之輔,你來了……」那被昌浩收服,成為他第一個式神的妖怪牛車高興地伸展車身,像是寵物一般在他身邊磨蹭著,雖然昌浩如今已看不見它,它還是一如往昔地忠心,昌浩觸摸著它,想到當時為自己和車之輔「翻譯」的小怪,突然間鼻頭酸澀不已。

車之輔彷彿感受到他的情緒,以車轅更加努力地磨蹭,直到昌浩忍不住失笑。

「好了好了,我沒事的,不用擔心我。」

摸著在空氣中確實存在的車轅,昌浩自言自語著。

「我會去找他回來的,所以不用擔心我。」

他說著,車之輔像是很著急似地頂著他,像是在說些什麼,昌浩雖然聽不懂,卻也知道它的意思,他慢慢搖著頭,堅定地拒絕。

「不行的,車之輔,我不能像上次一樣坐著你去,一來上次情況不同,我只是想去問出真相;而這一次我有求於祂,所以,這一次,我要用我的雙腳走去,即使多辛苦也好……」

車之輔聽不懂昌浩說的話,它仍舊著急地蹭著昌浩,直到昌浩打出了拒絕的手勢後繼續往前走,它仍舊緊緊跟隨著,不肯離開。

 

「車之輔,我很感激你,你回去吧……」

就這樣好不容易正要出城,昌浩回頭推著車之輔,示意他回去,車之輔沒辦法讓他坐上,卻也不肯離開,昌浩沒有辦法,無法溝通的情況更加重了體力的損耗,昌浩用力推了一下車之輔,便感覺一陣頭暈,不禁坐了下來,閉目撐過暈眩。

好不容易才能再站起來,昌浩扶著車之輔站起,臉色蒼白,搖搖欲墜。

只是看他這麼虛弱的模樣,車之輔更不肯走了,連車頂都在啪噠啪噠的響,昌浩拿它沒法,只好讓他留在身邊,況且以自己身體情況,如果旁邊沒有人在,恐怕自己倒在荒山裡也不會有人知道。

如果是小怪的話,他也會怪我一個人不顧危險的去吧,想到小怪,昌浩心中一陣酸痛。

「好吧,車之輔,你跟我來吧,但是我不坐上你,你只是當我的扶手,知道嗎?」

妖怪彷彿感覺出昌浩的意思,車旁邊的鬼臉開心地點頭點頭,可惜昌浩看不見那可愛的樣子。

「那麼,我們走吧。」

看著遙路,昌浩以車之輔的車轅當作扶手,出了城門,朝遠方的神山一步步走去。

當昌浩與車之輔踏出平安京的那一刻,晴明帶著神將勾陣與六合出現在城門之下,看著虛弱的孫子背影嘆息。

「這孩子,實在太固執了,到底是像誰呀……」

兩神將交換一個有些無奈的眼神,勾陣直截了當。

「不是跟你一模一樣嗎。」

晴明皺了眉頭。「我有這麼不知死活嗎……就這樣不經考慮的前往神山,還不肯乘坐車之輔,看樣子他是打算以苦行來表達誠意……」

晴明深思著,摸了摸下巴。這種作法,對那個高靇神而言,也許行得通也不一定吧。

「只是那孩子要受苦了……」

看著昌浩的背影,晴明的眼裡流露一絲複雜。

不過,高靇神的用意,真是如表面般簡單嗎?

晴明皺起眉,突然間靈光一閃,想到了什麼。

「也許……」

「還有轉機也不一定……」

***

以高靇神為主的神淨之山如同往常一般的平和寂靜,只是在月光下相對的水神高靇與火將騰蛇之間的氣氛,卻是肅殺而冷凝。

「身為安倍晴明手下之神將卻干犯天條的騰蛇啊,你可知罪?」

「罪將知罪。」

紅蓮坦身跪在高靇神面前,面目微斂,他低著頭,手撫著胸口,臉色蒼白之極,卻仍靜靜地懺悔罪過。

「你身犯何罪?」

「……我……罪將侵犯了領御神將之主,該處極刑。」

「極刑嗎……」高靇神平靜的臉上出現一絲意外。「你認為自己該處極刑?」

「是的,只是罪將的生命是主人換來的,所以不可犧牲。」

「所以你接受這百年禁錮之刑?」

百年二字再度讓紅蓮心中激烈地絞痛,即使是在異空間,為了救昌浩而硬捱足以使空間碎裂的衝擊,也沒有這兩字讓人心碎。

百年,代表的是人類短暫生命的消逝,代表著窮昌浩一生,兩人再也不可能相見的殘酷事實,無論是對昌浩對紅蓮來說,都是不可承受,然而對那少年做出如此褻瀆之事的自己,早已沒有資格抗辯了。

「……是。」說出這個字對他來說,是如此艱難,神卻繼續質問著。

「為什麼要做那種事?」

紅蓮抬起頭,想要說話卻啞口無言,是的,為什麼要對那孩子做這種事?在尚未失去記憶前,明明只是想要永遠守護他罷了,所以才會化身成小怪的樣子,陪著他、伴著他、看著他,同時成為他最好的伙伴。那麼為什麼在失去記憶後,明明對那孩子毫無印象,卻那樣對他伸出手?甚至出現那樣強烈的,佔有的念頭?

「你對那孩子,對於你的主人安倍晴明,到底是怎麼想的?」

被高靇神銳利的眼睛直視著,這句話震得紅蓮欲語無從。應該是說無法回答,因為腦裡一片混亂,難以排解。

然而想不到的是高靇神接下來說出的話語。

「你在逃避那孩子嗎?」

這句話不知怎地,竟震得紅蓮頭腦一片空白,嘴巴顫顫蠕動著,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逃避?我在逃避那孩子?

怎麼可能?我對那孩子只有疼惜與愧疚,恨不得為他而死……

腦際念頭閃電而過,紅蓮突然醒悟,身軀一個機伶。

是的,歉疚。那孩子是那麼重要,就是因為那麼重要,而我這立誓要守護他的人竟親手侵犯了他……

那愧疚快要將自己活活壓死。

無論那孩子是怎麼想的,紅蓮無法原諒自己。

我在逃避那孩子的感情,也在逃避自己的感情嗎?

百年禁錮,從此再也無法相見,除了痛苦之外,有沒有任何一絲慶幸的意味?

慶幸再也不用面對那無法挽回的罪,慶幸不用再面對自己迷惘的心?

這可怕的想法將他的腦袋擾亂得一塌糊塗,心神紊亂彷彿牽動了傷勢,紅蓮哇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茫然望著前方。

「我竟然會有這種想法……我……」

「身為神將,卻對自己的感情糊塗到這種程度嗎?既然你自己無法釐清,就讓我幫你一把吧。」

高靇神袖子一拂,一陣風牆迎面撞來,將重傷的神將拂倒在地,暈了過去。

***

「呼……呼……」望著神山,昌浩就那樣近乎麻痺地走著,走了整整一天才來到山腳,此刻他早已筋疲力盡,眼前發黑,身子也不由自主地發抖,他慢慢坐下,無力地閉目養神,幾乎是一閉眼就暈睡了過去。

「你來做什麼,孩子?」

睜開眼的時候,他看到以前見過的高靇神昂然站立面前,嘴角似笑非笑,一雙美得驚人的眸子,冷凝像是成了型般,像是難以融化的冰雕。

「我……」走來的一路上,昌浩一路上憑著一股毅力走到了現在,一腔想說的話如今卻堵在胸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嘴巴張合了幾次,仍然無法出言,想到今生再也無法和紅蓮見面,胸口一酸,不由自主跪了下去。

高靇神嘴角微微勾上,語聲卻絲毫聽不出喜怒。

「為何下跪?你犯了什麼錯?」

昌浩艱難地說道。

「我來此求您垂憐,讓我分擔這百年之刑。」

「分擔?刑期豈有讓人頂替之理?況且紅蓮身為神將,卻做出如此逾越分寸之事,豈可輕饒?」

「我……那是……我自願的,如果那是做了錯事,我不能讓他一個人承擔……」

「誰說你沒有受到懲罰?」

昌浩抬起了頭,那話中的意思讓他遍體生寒。

「這百年之刑,是對你們兩人的懲罰,這懲罰的意思,你不懂嗎?」

神的字句像是迴響在腦海般一遍遍衝撞,昌浩一陣暈眩,胸口像是被石頭堵住,連氣也喘不過來。

「永不……相見……」

「不錯,這百年並非只針對騰蛇一人,我將他禁錮,只有一個目的。」

高靇神一雙妙目緊盯著少年,步步緊逼著,將他逼入了絕境。

「你和騰蛇,已經不能在一起了。」

神的言靈是如此殘酷的判決,昌浩覺得像是冰水從頭上淋下,奪去了他所有的溫度,所有的希望,他不由自主地出聲哀求,就算絕望,他也必須伸出手去。

「不要……我不要這樣……求您……讓我做什麼也可以,什麼懲罰我都願意承受,要取走我所有的能力也行,只有不要這個……求您……求求您……」

昌浩顫抖著哀求,那原本活潑而充滿生氣的黑色眸子,如今卻盛滿痛楚與哀傷,那無盡的茫然之色讓一向對這孩子有好感的高靇神起了憐惜之意,但祂冷峻的神色仍然沒有變化,正因為憐惜,所以要你認清。

「你如此強烈地要求,但是,你認為他愛的人,是你嗎?」

心臟打鼓,全身繃緊,神的話語直擊核心,直接擊中了他最脆弱、最痛楚的傷口。想起他喊自己「晴明」的瞬間,昌浩疼得發抖。

像是察覺了他的心,高靇神嘆息,默默地從昌浩面前消失了蹤影。

 

「不要!!」一陣撕心裂肺的痛讓昌浩從夢中驚醒,手徒勞地前伸,卻什麼也抓不著,只有淚流了滿臉。

車之輔見他一直睡得不安穩,一直守候在旁邊,被他突然坐起大喊的聲音嚇了一跳,不安地前前後後搖晃著。

「這是……夢?」昌浩微微喘息,身子難以克制地抖顫著,想起夢中神明的話語,昌浩再也忍不住雙手環抱著自己,似乎這樣就能保住失去的溫度。

所謂的夢,對神來說便是確鑿的指示吧,然而這決定昌浩不能接受,無論如何也不能。

又近逢魔之時。淚眼朦朧中,昌浩看著不知何時起變得白茫茫,滿山籠罩在一片霧海之中的神山,那像是神放出的遮蔽,蓋住任何侵入者的視線,無言的禁止,暗喻著神的意旨,然而昌浩扶著車之輔,就算痛苦也顫巍巍地站了起來,抬起腳,艱難地一步步上山。

就算那是神給的懲罰,就算當時的選擇造成這樣的後果,我也不後悔。就算那是神下的命令,就算你愛的人不是我也好,我也想……再見你一面……紅蓮……

拾伍、真心之霧

紅蓮茫然呆立,望著這片無窮無盡的廣大空間,與異界相似,卻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個世界,在這裡,看不到任何東西、任何事物,在這裡,只有他自己,只有自己的本心。

那是天之涯、地之界,似遠還近、似近實遠,真實的唯一,只有自己。

「神將騰蛇啊。」

神的聲音在召喚。

「安倍晴明與安倍昌浩之間,哪一個才是你想永遠守護,永遠不離不棄之人?」

「我……」

這是個太難以承受的選擇,可以說從不在紅蓮的想像範圍之內,此刻卻在腦海裡迴盪著,引起一陣陣疑惑、痛苦的回響。

那是神之音,是自己必須面對,無法逃避的問題。

他抬起頭來,竟發現在不遠的前方,原本什麼都沒有的空間裡,出現了一個人。

那個身影讓紅蓮心神大震,脫口而出。

「昌浩!」那是絕不會認錯的纖細身影,那是第一個不怕自己的孩子,給了自己無數溫暖,願意奉獻一生,甘願為他而死的重要之人——安倍昌浩。

「為什麼會在這裡」的問句尚未出口,後面卻響起了另一個聲音,同樣熟悉之極,即使化成了灰也會認得的聲音,那是第一位瞭解自己、珍惜自己的人,賜給「第二個名」,讓自己找到歸屬之處的人——安倍晴明。

他猛然回頭,年輕的晴明身影正對著他,嘴邊帶著一絲玩世不恭的笑容,那是自己永難忘懷的,曾經嚮往之人。

紅蓮震懾地看著他,看著晴明,那是在幾十年前,當他叫自己「紅蓮」的時候。

「煉獄的業火,看起來不像是慈悲的紅蓮花嗎。所以,就喊你『紅蓮』吧。」

那是第一次有人如此形容自己那宛如受了詛咒的能力,他還記得那一刻的感受,直到死也不會忘記。從那一刻開始,紅蓮知道此人已雋刻在自己心裡,成為永不消失的烙印。

就是那段時期,他曾經遠遠望著他,任心中的某種情愫滋長著,然而他始終沒有踏出過一步,因為他看得出來,那顆灑脫了然的心,不會被任何人束縛。

而第二次的震撼,是在自己迷失心智傷了他之際,那時晴明說的話,永難忘懷。

「對我來說,紅蓮是無法取代的,無論是誰都不能。」

從沒有一刻他像那時般感激愧疚,卻從那時起他不敢再奢求什麼,因為如此忘恩負義的自己,已失去了那樣的資格;更因為他自慚形穢,一個無法控制自己,傷了主人的神將,能留在他身邊都已是天大的恩典。

他只求能繼續當他的神將,守護他身為人類短暫的一生。

看著那個身影,紅蓮像是痴了一般呆呆地凝望,忘了後面還有一個人,還有一個從一出生不久便走向他、喜歡他、凝望他的孩子。

他背向著他,他不能看到那少年臉上的表情,他沒有看見那少年正往後一步步,一步步的退,每退一步,那身影便漸漸的消逝,直至模糊不清。

***

扶著車之輔,昌浩一步步地上山,上山的路途比平地更加煎熬,就算有車之輔在身邊,對昌浩的體力來說也是艱難的考驗。他拿出小妖們送的果子吃了幾口,飢餓感稍稍平息,精神卻無法跟著恢復,他看著接下來的路途,那前路更加崎嶇陡峻,然而他感覺得出來,神所佈下的結界就在前方,接下來的路途,就是神的聖域,身為妖怪的車之輔是再也無法前進了,記得當時自己求神給予關於紅蓮之事的真相時,這裡也是乘坐車之輔的終點。

也就是說,再上去就不再有人陪伴身邊了……

回頭朝車之輔的方向望去,雖然什麼都看不見,手裡握著的車轅卻確實存在,那是支持、友情的證明,昌浩放開了那車轅,一瞬間感覺空虛、寂寞不已。

「車之輔,就到這裡吧,你不能再上去了,回去吧。」

車之輔上的鬼頭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是在哭一樣,昌浩摸摸車轅,笑了起來。

「我又不是會死,怕什麼呢。」

雖然這麼說,昌浩的眼裡卻露出不似少年的蒼茫,那裡面儘管有著堅毅,卻也有著一往無回般,近似絕望的意味。昌浩看了看似無止境的前路,他並沒有承諾一定會回來,只是向車之輔告別。瀟灑之中卻充滿了蒼涼。

「謝謝你,我走了,車之輔。」

說著便穿過了神之結界的入口,在車之輔來看,昌浩的人影像是漸漸消失般模糊不清,它不安地動著車身,嘎搭嘎搭的聲音像是為主人送別。

進入了神之結界,似乎一瞬間世界都安靜下來,似乎連鳥叫蟲鳴都在這神之聖域裡安分許多,對昌浩而言,世界只剩下了自己的喘息聲,和走也走不完的陡峭山路,似乎在緩慢而確實地磨去他的體力、精神與所有的希望。

怎麼走也是差不多的景色,走不到曾經到過的神之地,昌浩隱隱地覺得,高靇神並不願見自己,或是說,這樣永無止境地攀爬、尋找,是在懲罰自己意欲抗命的不敬……而至於見到紅蓮,更是遙遙無期。

意識到這一點時,強烈的無望與痛楚讓昌浩大聲喊了出來,他什麼也不顧了,沒有那個人在,一切的一切,都已無可戀之處,包括能力,包括未來,包括生命在內。

「神明啊!如果您無論如何也不肯見我,請將我身為陰陽師的一切都拿走吧,能力也好,生命也罷,這些對我來說,都再無意義!如果您非懲罰我們不可,請將我的一切都取去吧,我只求見他一面,其他您要的,都拿去吧!求求您……」

 

再也支持不住,昌浩往前跪倒的同時,失去了意識。

昌浩感覺自己輕飄飄地站著,站在一片雲霧之中,很像是乘坐白虎的風那樣的感覺,卻比那更加平靜,像是自己已經成了靈魂被風吹散,只剩下一絲自我的意識飄盪著。

他迷迷糊糊地走著,

「執迷不悟的孩子啊。」

「我讓你看清楚真相吧,如果對你來說,那人是如此重要的話。」

***

突然間迷霧散去,眼前突然豁然開朗,原來看不見的四周變得空曠,接著,那個紅髮的身影就站在那裡,就算是背影,他也能一眼就認出來,那是紅蓮。

當場昌浩呆立著。這幾日他唯一的念頭,就是要見他一面,現在人突然就站在眼前,腦子裡一片空白,緊接著是難以抑制的狂喜,似乎連腳也要軟下不聽使喚,他定定地看著那身影,他看到他也看著自己,正想要出聲喚他、奔向他之時,卻見他突然回過了頭去。

看到他回頭的時候,昌浩的心沈了下去,頓住了腳,一眼望去卻看到了遠處的另一個人。

那個他正在注視的人是,爺爺,安倍晴明的身影。

認出那最重要的家人之時,震顫的心像是重重被敲了一下,像是吞了苦藥,整個胸口難受之極。

紅髮的男子一直背對著他,昌浩似乎也能感覺到他的掙扎,當昌浩看到他緩緩朝爺爺走去之時,昌浩卻不由自主地往後退去,一直退,一直退,直到他再也看不見他們兩人為止。

「你明白了嗎,孩子。」神的嘆息在腦海迴盪著,原本空無一物的空間卻憑空下起雨來,少年朝天望去,雨水直接打在身上、臉上,難以消除的感情是成了形的苦痛,化為冷雨打在少年淒冷之身,連視線也成了一片模糊。

「你還要堅持見他一面嗎。」

神的聲音再度響起,另一次殘忍的逼迫,昌浩整顆心都被痛楚佔滿,根本無力思考,那麼多念頭卻那樣強迫擠進腦裡,引起一陣陣的痛,就如同重溫那時被吸取靈力時感到的痛苦。

那認清如此絕望,卻那樣真實而殘忍。

就算他已經想起了我,爺爺依舊會是他最後的選擇……

早就該知道,早就該認清和覺悟了啊……

拚命地叫自己振作,淚卻難以控制地流著,和雨水結為一體,奪去他所有的、僅剩的一絲希望。那時的結合,再也不是情感的慰藉,而是苦痛的來源。

然而,即將到來的百年之刑,再也無法相見的未來,這無望的未來讓昌浩痛苦矛盾。

那是明知在前方等待的是什麼,卻只能自己迎上前去的絕望。

昌浩跪倒在地,慢慢地抬起頭,早已失去任何希望的眼裡卻有著強烈的覺悟。

由無望的愛戀編織而成的,最後的覺悟。

「我要,再見他一面。」

就算等著自己的只有地獄,也想由他親手推落。

「為什麼如此執迷呢。」神嘆息著。「你身負的使命,是繼承安倍晴明,成為下一代的大陰陽師,沈溺於無望的感情之中,只會妨礙你的修行啊。」

昌浩靜靜地坐著,任由絕望慢慢將心侵蝕吞噬,神的話語難以激起他的向上心,卻覆上了另一次的絕望,他突然笑了起來,無聲。

「大陰陽師……對我而言,已經沒有意義了……」

那是和他之間的約定,然而那約定的對象,已經不在了。

隨著那人消逝的約定,從此以後絕情、絕念,昌浩知道,就算那樣會讓自己更加專心修練,就算成為超越了爺爺的陰陽師,那對昌浩而言,不再是成就的喜悅,只是一道永遠的傷痕,永遠無法抹滅。

「……對您而言,我是您的第二之身,是嗎?」

「如果是這樣的話,就將我取去吧,這身已遭污穢的軀殼,如果您要的話……」

高靇神眉頭一皺。

「何以出此自棄之言?」

昌浩突然端正跪好,沈重地行下禮去。

「昌浩自知身犯天條,此身已然污穢,此刻再犯對神不敬之罪,罪上加罪,求您再予懲罰,此身此命,昌浩再無留戀。」

「你……」

這話的意思很明白,竟是已無生趣,「放棄一切,任由你處置」的負氣言語,將神明當作自虐的工具了。高靇神怒極反笑。

「這麼說,你是想逃避一切,拋下你的家人,丟下你的責任,為了你所謂的情愛,一死了之?」

神凌厲的目光注視著,射穿了少年的心。

「安倍晴明教出的,就是這樣的繼承人嗎?」

昌浩仍跪得端正,身子卻已禁不住地顫抖,臉上沒有半點表情,淚卻已靜靜流下,神殘忍地揭穿了他的意圖,太過沈重的責備,就像是一道道雷打在身上。對年輕、責任感重的昌浩而言,他可以接受任何對自己的責難,卻不能忍受因為自己而拖累任何人,尤其是最重要的爺爺。神的最後一句話,對昌浩而言,是不可承受之重。那句話讓他痛苦地磕頭懺悔,任已經碎裂的心繼續遭踐踏而流血。

「……對不……起……我……太自私……對不起……」

一句話打得孩子潰不成軍,高靇神的眼神卻柔和下來,看著昌浩如此痛苦的模樣,鐵石的心腸反而軟了下來,祂長嘆一聲,消失了蹤影,任由昌浩長跪顫抖著。

拾陸、業火之洞

紅蓮不由自主地走向晴明,走向那個曾經的嚮往存在,然而還沒走到他身前,晴明卻開了口。

「你走向了我,所以這是你最後的選擇嗎?」

那話中的含意讓紅蓮全身一凜,停止了前進。

晴明睿智而冷靜的眼睛定定望著自己,彷彿是神的審判,清晰而凜冽。

「最後的選擇」,那是永誌不渝的承諾,代表著義無反顧的感情歸處,對他而言,卻是殘酷的考驗。

這「最後」兩字,代表著不能模稜兩可,不能三心二意,「最後」代表的,是唯一的唯一。

「你喜歡的人,到底是誰?」

這個問題是如此普通而直接,然而對紅蓮而言卻是那樣關鍵。

他看著晴明,那是自己傾慕的存在,是永遠想要守護的主人,他願意永遠作他的下屬,保護他一生,然而……

那孩子的身影突然浮現腦海,紅蓮突然感覺一陣強烈的痛楚,來自心口,來自每一吋靈魂的呼喚,他想要抱著他,吻著他,想要緊緊地擁抱,永遠將他捧在手心呵護,永不分離——

那樣強烈的情感湧現,催逼著紅蓮落下淚來。

強烈的心痛與感情像是暴風雨席捲了他,他手腳發冷,那樣清楚感覺到自己心靈真正所向,為什麼想到那孩子時,會有那樣激烈的情感,為什麼會想哭泣,為什麼有那樣強烈的慾望,想要抱著他,想要吻著他……為什麼?

他瞪大了眼,眼前已經因為淚水而模糊,心靈卻像是被暴雨洗過一樣清晰如明鏡。

被逼在懸崖之前的他終於明白了,這情感,與晴明無關,與承諾無關,只有一往無回的,對唯一之人的眷戀。

再也不能死死隱藏,再也不能自欺欺人,能從這胸口掀起唯一的感情巨浪之人,只有一個。

「我……」他微微張唇,自言自語般說出了心中真正的情感。

「我喜歡……我愛的是……那孩子……昌浩!」

在那瞬間,彷彿有什麼不妥,一陣類似不祥的不適感略過,突然模糊地感覺到什麼,他本能地回頭,那少年,昌浩的身影竟已不見。

察覺昌浩不在身後的瞬間,紅蓮整個人呆住了,全身血液突然往下沈,感覺眼前全部黑了下來,

他呆呆立著,身體一動也無法動,腦子裡一片空白。

心急地想要看清楚,想要找尋那個失落的身影,他腳步不穩地往前尋去,那少年卻像是消失了一般,不留半點痕跡。

「昌浩!你在哪裡?回答我!」

 

喊著那孩子的名字,身後另一個人的存在早已忘得一乾二淨,腦子裡只容得下那孩子的存在,手腳發著冷,紅蓮像發瘋一樣地尋找,他大聲地喊著他,如火的情感燒灼著,那孩子卻始終不見影蹤。

「你那樣尋找,是無法找到他的。」

聽到這句話,紅蓮全身一個機伶,前方出現的是高靇神,此刻他毫不猶豫跪了下去。

朝著他的希望與絕望。

「你以為那樣簡單的一句愛,就能讓別人信服嗎?」

「剛剛那便是你最後的機會,你卻走向了晴明,為何現在卻呼喊那孩子的名字?」

紅蓮閉上眼,忍受著刀割似的心痛,是的,事已至此,當初是自己種下的因,現在就得承受這苦果,即使要傾盡一生的後悔來償還。

只是他必須要說出來,那些剛剛才釐清的感情,他不吐不快,即使現在已無法得到原諒也好,他也要說出來。

「我……我以為我始終注視的,只是晴明一人。」

「甚至以為對於那孩子的感情,也只是對晴明的延伸而已,然而……」

他突然抬起頭來面對神明,像是面對著自己的真心,誠實地說出一切。

「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麼我會犯下禁忌,擁抱那孩子。」

「記憶恢復後,昌浩緊接著出事也讓我無法深思,那時的我只是想贖我的罪,我從沒有想過……不。」

「我只是在逃避罷了,逃避釐清我的感情,因為我不敢去想,不敢去深思,卻沒有想過這會傷那孩子有多深……」

「但是現在,我終於明白了,我的心痛,我的想望,我的期待,只為他一人,而不是晴明,即使他是我永遠嚮往尊敬的存在,但那孩子對我伸出的手,我再也無法放開,即使他再也無法、不能向我伸出手,我也想緊緊抓住他……」

「我已經不想再逃避了……我想,再見那孩子一面……」

即使無法挽回也好,也想再見他一面。

高靇神深思地、研究地看著他,嘴邊終於露出一絲微笑。

「那麼,讓我看看你的決心吧。」

說著,紅蓮身前突然下陷,出現了兩個大洞,兩洞都深不見底,其中一洞安靜得可怕,另一洞卻隱隱冒出熱氣,像是地心的高熱,煉獄之火。

「從這裡下去,便是你的囚牢,下去以後便萬劫不復,日夜受自己的地獄烈火灼燒,一遍遍地皮開肉綻、化為灰燼,循環往復受那煉獄之苦,然而受百年苦楚後,我就讓你魂魄重回此刻,你們便能相見。」

「另一洞是你原本的囚牢,下去後便安安靜靜修行百年,直至心如止水,緣盡皆空。」

紅蓮站了起來,臉上竟是一種悲壯的神色。

「我能再求您一件事嗎?」

「你說吧。」

「求您在我服刑之後,將那孩子關於我的記憶全都消除,讓他不會承受失去我的痛苦。」

高靇神深深看著他。

「你這話當真?你要他忘了你,從此心中再也沒有你這個人?」

「是。」紅蓮重重點頭。

「以前我忘記了他,讓他承受如此苦痛,現在,該是還報的時候了。」

「我不要他因為我受刑而內疚痛苦,與其一輩子抱憾,不如就此忘記……」

高靇神深深看著他,點頭答應。

「如果這樣會減少那孩子的苦痛,我答應你。」

「多謝神明。」紅蓮跪下行禮,隨即他站起身來,毫不猶豫地跳進了那業火之洞。

高靇神看著他跳進洞去,臉上露出不豫之色,後來又轉惋惜,搖了搖頭。

「兩邊都是痴傻之人啊……你可以出來了吧,安倍晴明。」

「您輸了啊,高靇神。」

年輕的晴明仍是一身白色狩衣,那樣瀟灑地出現,高靇神瞪著他,嚴峻的表情卻不一會兒土崩瓦解。

「你早就知道會變成這樣?」

「可以這麼說吧。」晴明一攤手,「那兩個孩子都是激烈之人,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紅蓮不用說了,我家那孩子看來隨和安靜,要是固執起來我也說不過他啊。」說著舉袖假裝拭淚,這招卻騙不過高靇神,「呸」不屑地吐嘈。

「我倒覺得你家孫子是被你壓得死死吧,他卻為了你的事痛苦落淚呢,你這祖父不心疼嗎?」

對此,晴明卻微微一笑,對神明跪下低頭。

「晴明在此謝神明如此關照昌浩。」

高靇神冷冷看著晴明,雙手抱胸。

「我可不是為了你。」

「晴明自然知道。您是因為擔心那孩子投入感情太多太深,才藉故考驗紅蓮吧。」

「正因為昌浩那孩子,是您的『第二之身』。」

眉頭一皺,高靇神賭氣似的問道。

「你是何時知道我的用意?」

晴明微微一笑。

「當您以百年之刑為由帶走紅蓮,我本來也以為您是因第二之身被奪而要懲罰紅蓮,但後來我轉念一想,正因為昌浩是您的第二之身,您才更無法忍受他獻出的感情被如此踐踏吧。」

他微笑著看向神明。

「我有說錯嗎?」

高靇神轉身而去,臨走前丟下一句。

「你的精明,連我那故友都要大嘆不及吧。」

晴明回以一笑。

***

紅蓮向那火洞湧身跳落,他並不打算以神力護著全身,如果受百年燒灼之苦,卻能再度見到那孩子,可以向他傾訴那些逃避已久的感情,就算要他焚燒千年,他也心甘情願。

只是奇怪的是,預期的燒灼業火不見蹤影,來到的卻是下著悲愁之雨的空間,淒風苦雨,一下子便濕了全身,那雨像是會奪去人的一切希望般,一點點、一點點地奪去人的精神與體力。

紅蓮茫然地走著,直到看見了那個身影。

那人跪在地上,小小的身子像是在顫抖著,任無情的雨水淋身,他卻始終伏在地上,像是再也無力站起,像是懺悔似的低著頭,五體投地的模樣如此孱弱而令人憐惜,而那小小的身影,卻讓紅蓮呆住了。

那身影入眼,頭腦像被重擊般,紅蓮搖晃了一下,慢慢地接近,不敢相信,也不敢出聲,怕只要一出聲,那身影便會消失不見。

終於他來到他面前,連伸出手去都在顫抖,直到他真實碰觸了他,那微微的溫度,對他而言,是神賜的恩典。

「昌浩?是你嗎……」他喃喃說著,扶起了那少年,確認著他的輪廓,喊著他的名字,直到兩人終於見到了彼此。

「紅……蓮……」睜大了眼,少年舉起顫抖的手抹著眼睛,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事實,一個人被拋在此處的時間,昌浩經歷著從所未有的煎熬,失去了紅蓮,也像是失去了往前進的目標。對昌浩而言,活下去代表的是身為安倍家,身為安倍晴明唯一繼承人的枷鎖,那是永遠的束縛,是不能逃避的宿命,這條成為下代大陰陽師的路無比艱辛,來自周遭人的期待與壓力沈重到無法想像。以往這條路始終有紅蓮,有小怪相陪,如今對失去紅蓮的昌浩而言,這注定的命運已成為不能面對的傷口,整個人像是虛懸在空中,再也找不到什麼生存的目標,想要以死逃避之時,卻被神徹底地看破、無情地揭穿,羞愧與痛苦淹沒了昌浩,討厭這樣卑劣、這樣逃避的自己,必須活下去的壓力竟如此沈重,那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苦楚。

再也無力站起的他任自己瘋狂地流淚,盡情地崩潰,這雨,代表的是昌浩失去支柱的內心。

然而就在這最絕望的時候,在昌浩已經認定再也見不到他的時候,他卻奇蹟似的出現了。

哭到模糊的雙眼看不清他的模樣,他伸出手確認他,這存在不是虛假,卻讓他再度落下了淚。

這是神的恩典,卻也是神的殘忍。

神畢竟讓自己見他最後一面,就算這一見代表的不是珍惜與扶持,而是最後一面的傷痛,以及徹底的斷念。

就算注定是地獄,也想由你親手推落……所以,你來了……

昌浩突然笑了起來,明明已心如刀割,昌浩卻笑了起來,因為他不要給他們負擔,因為,爺爺和紅蓮,都是自己最愛,最喜歡的人,所以,沒關係的……

他強迫自己笑著,原本撫著紅蓮的手再也抑制不住顫抖,放了下來的同時,他用盡力氣握住拳,掐得指甲入了掌心,才能維持住笑容,不讓自己再度哭泣。

「爺爺……呢?為什麼,你不在他身旁?」

紅蓮正沈浸在找到他的狂喜之中,聽他提到晴明,只是說了一句。

「晴明很好不用擔心,我……我終於找到了你……別怕,我在這裡……」

他情不自禁擁他入懷,抱著他更顯單薄的身子,愛意與歉意油然而生。

「對不起……所有的一切全都是我的錯,對不起……」

紅蓮是為了失憶、為了把持不住侵犯了他,為了無法挽回的百年之刑……所有的錯誤害他受苦而道歉,在昌浩聽來卻是為了他的真正所愛不是自己而道歉,在他聽來,這對不起三字像是鋒利的刀,一下子便割得好深好深,努力維持的笑容一下子便僵住,連呼吸都感覺到了痛楚。

「不要……不要說對不起……我不在乎的,我向來知道……你真正在意的人,向來是爺爺……我一直知道,一直……」昌浩自言自語般喃喃說著,痛苦化為淚水奔流著,他不想哭,心口的痛楚卻難以忍受,痛得他想出聲哀告,只求他不要再說那三個字,對不起這三個字,對得不到愛的人來說,是最可怕的一把刀,足以斷魂蝕骨。

昌浩的話語卻在紅蓮腦子裡嗡的一聲響,他一陣激動。

「……你在說什麼……不,不是這樣的,我想保護、最在乎的人,是你啊!」

昌浩抬眼與他的相遇,紅蓮不自禁打了一個寒顫,那眸子裡沒有喜悅,只有悲傷帶來的木然與渙散,他現出一個無比悲涼的笑,那笑與他說的話成為另一把刀,狠狠插進紅蓮心口。

「那麼,那個時候,為什麼你抱著我,喊著爺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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