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洛克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貝克街的,甚至他不知道自己在那個望著醫生身影消失的地方站了多久,最後他命令自己必須抬起沈重得彷彿千斤的腿往回走,因為他必須在三天內找到他們要的東西,以換回約翰的命。

 

約翰。這個名字在心裡劃過的每一次都會痛,他無法想像會有一個這樣的人,會影響、動搖自己到如此徹底的地步,本來他沒有發覺的,因為他的存在是如此自然,從他出現開始就那麼理所當然地融入了他的生活、他的案子、他的謎語,他的冒險,他的出生入死,他的一切生存意義裡都有他,對世人向來冷漠、傲慢、自我中心的夏洛克‧福爾摩斯,除了解謎外不在乎世上任何事,卻莫名其妙地驚覺自己最在乎的,竟然就在身邊,不是空氣,不是水,不是缺少就會死去的東西,於是當失去了才驚覺世界一片黑暗,那是陽光,一旦失去了,生命裡便再也沒有光亮與溫暖。

 

在約翰與瑪莉成婚的那時起,他便是一個失去光亮的人,他本已下定決心要適應,就算那適應的過程如此痛苦,伴隨著沈淪,但只要能忘記就好了,往手臂注射的時候,從靜脈流進體內的,是那個人的代替品,只要一下子就好了,幫助自己把他戒掉的同效劑,就算那東西少了最深沈,最能溫暖心臟的部分。

 

之後他強迫自己再度投入案件,只有解謎才能紓解那滿室的空虛,甚至他也不太常待在貝克街221B了,那裡的一切對他來說是僅有的餘溫,卻只能眼睜睜任它漸漸冰涼,體悟到這一點時,他用了超量的劑量逼自己忘記,他不知道自己在幻象裡,在快感過後的冰裡火裡苦苦掙扎多久,直到麥考夫的怒火燒盡了一切。

 

「你給我聽著,夏洛克,如果你再一次,再一次把自己搞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我就……」

 

「你要如何?」他向自己的兄弟笑著,他還有什麼可失去的?

 

不愧是麥考夫,深知弟弟那一根最脆弱的軟肋,無情地按上去,再狠狠將它折斷。

 

「我會讓那個醫生徹底消失在你面前!如果你需要,讓他在世上消失我不在乎。」

 

「你敢。」他抬起頭,被古柯鹼侵蝕的灰色眼眸突然回復清明,透明般清澈,那裡面毫無溫度,恍若凍結千年的寒冰,只是視線接觸就能寒到心底。麥考夫卻毫不退縮,望進他的眼睛,一字字地迸出。

 

「你知道我敢不敢,即使你恨我一輩子。」

 

 

突然覺得身體發冷,夏洛克知道麥考夫是認真的,不自覺地握緊了拳,從身體深處湧出的不適與醫生可能遭到的威脅讓他冷汗涔涔,即使如此他也不肯對兄弟的逼人視線絲毫示弱,他虛弱、平靜,而堅定。

 

「你也會知道我敢不敢,你會知道的。」

 

身體狀況不公平的視線決鬥維持到夏洛克如今身體狀況的極限,他看麥考夫的眼睛就知道自己輸了,誰真正在乎,誰就注定處在下風。他感覺一陣恐懼。

 

「不。」

 

「那麼,你應該知道要怎麼做。」

麥考夫並未做出多餘動作,說了最後一句話,他靜靜退出,見好就收向來是他對這弟弟的最高指導原則。

 

於是,夏洛克待在貝克街的那個房間裡,那個房間有他倆七年來所有共同的回憶,橡木的矮桌沉穩,如同那人給人的一貫感覺;他最喜歡的椅,堅實而粗獷,撫摸起來卻毫無稜角,貼心的觸感,溫暖而沁人心脾,如同其人。他愛用的骨瓷杯子,樸實無華並無花巧,盡顯軍人一板一眼卻體貼的天性;他愛的毯子,每當自己埋首解謎或實驗中時,他會坐在他喜歡的椅子上看電視,或乾脆打起瞌睡,膝上蓋著那毯子,保護右腿舊傷不受涼,自己常笑他跟老人一樣……

 

他摸遍每一樣那人最愛的東西,怔怔地坐在陰影裡,坐了一天一夜。

之後他終於起身,將所有的回憶全部收回,丟棄。

 

他知道麥考夫會知道。

然後他頭也不回地投入了不眠不休的歐洲查案之旅。

 

他在整個歐洲大陸中宣揚福爾摩斯的名聲,如非必要不回英國,再也不會刻意去碰觸與他有關的事情,直到接到那通電話。

 

看到那電話號碼時他的心猛跳了不規則的數下,就算下決心刪去他的名字,但那熟悉的號碼仍然讓他一陣暈眩,他死死瞪著那電話,向來清晰的腦子竟然有一瞬間一片空白,甚至混亂,但這樣的混亂只有三秒(對他來說已是長久得可怕),他還是按了接話鍵,然而聽到的,卻不是那把熟悉的聲音。

 

「你也許忘記我是誰,但你不會忘記他,我知道。」

那是個女聲,夏洛克皺緊眉頭,也許一開始他沒聽出是誰,但第二句話他就能明白,那麼突然地,如閃電擊中意識,他深吸一口氣,感到突然湧出的腎上腺素讓心跳加速,同時感到久違的痛苦,想起他時的痛苦。

 

她的語氣中有種壓抑,那種身不由主卻必須去做的壓力,和現在的自己很像。他在心裡自嘲。

 

「記住我現在的聲音,我,瑪莉華生,需要你的幫助,雖然我一點也不想。」

他吸了一口氣,無視她的名字與那個姓氏結合帶來的痛楚,他飛快地說話。

「你現在剛從別人控制之下逃脫,你口乾舌燥聲音沙啞,可能已經長時間未進食或喝水,你附近的聲音隱約吵雜,你的語聲匆促雜亂,你還在逃離他們的追蹤,你停在一個你認為安全的地方,但這通電話打了後就不再安全了,你必須採取行動。」

 

 

她明顯滯了一滯,以一種乾澀的聲音說道:「我該怎麼辦?」

 

「設法逃開現在追蹤你的人,並『簡單』告訴我你必須告訴我的事。」

 

 

兩……不,一小時多後麥考夫的電話來了,他的聲音不尋常地氣急敗壞。

「你不該和那女人扯上關係的!」夏洛克挑眉冷笑,聽他哥哥繼續。「你忘了你答應我些什麼嗎?」

 

「你才是不是忘記了些什麼,」他加重了語氣:「我已經依你要求斷絕關係了,所以我今後要怎麼做,你管不著。」

 

「……」一瞬的靜默,麥考夫接下來的聲音竟然有那麼一點……歉疚?

「你知道那女人惹上了什麼麻煩嗎?聽著,夏洛克,這女人是俄羅斯殺手集團的一員,在執行一次任務時離奇失蹤,帶走了該組織的絕頂機密,不但如此更涉及國際間諜糾紛,因為她取走的那份名單等於是該幫潛伏各國的臥底名單,這麻煩即使是你也惹不起,夏洛克。」

 

「……也就是說,他更惹不起。」

「不,夏洛克……」「我不會暴露的,我是福爾摩斯。」

傲慢得那樣理所當然,對面那英國公務員的語氣卻是忍耐到極限。

「聽著!就因為你是福爾摩斯!這是立場,是國家等級!是政治的一部分!不容許你以個人身分介入!」

 

「也就是說,」夏洛克的語氣一瞬間恍然大悟。

「是你?」

 

對面一陣沉默。

「是你,把她的消息出賣給她的組織。」

「我有我的理由,夏洛克。」

「什麼理由?保護弟弟不被他的前室友侵害?真可笑,麥考夫,對著一個幻想的敵人張牙舞爪,我不是三歲小孩了麥考夫!」

「依你現在的表現,和八歲害死父親的時候也沒什麼不同!」

 

「……」夏洛克不由自主地吸氣,對面的人感覺也被自己的口不擇言嚇到似的一滯。

沉默延續了三秒,長久得彷彿永遠,足以在一瞬間跑過一次走馬燈,聰明的么弟發現了父親的祕密,他想保護父親而做了什麼,而父親卻因此失去了性命……那時亮得睜不開眼,強烈的探照燈刺痛了孩子的眼睛與心……

 

 

 

「……我很抱歉,夏洛克,我不是這個意思……」

夏洛克回復神智,強壓下翻湧的情緒,那是該死的,錯誤的,有毒的……現在重要的不是那八歲時就該死的自己,而是陷入危機的那個人!

 

「……所以你要我眼睜睜看事情發生,因為對弟弟可笑的過度保護害別人家破人亡?」

 

「這不像你,我的弟弟,」麥考夫再度被撩起火氣,不能讓他再去管那人的事!「你明明是高功能反社會人格者,不是嗎?還是只有關於他的事情會變得悲天憫人?」

 

瑪莉的簡訊來了,夏洛克本能地把電話掛斷,他不想讓對方知道,雖然他知道他一定會知道,或者他也只會以為自己不想面對那個鋒利問題的答案,就算後者更接近事實一點。

 

 

只是那簡訊傳遞的訊息改變了夏洛克的決心,他回播了剛才的號碼,他不曾發覺他的指尖看似穩定,實則冰冷。

 

「幫我這一次,麥考夫。」

對面的人聽起來是完全被嚇住了。

「……這是什麼?你在求我?為了他?」

夏洛克閉閉眼。時間緊迫,他不能放棄任何機會,更何況這是最有希望的那個,他冒不了險,至少現在不行,即使是他最希望斷絕關係的親人。

「你覺得是就是吧。」

「你讓我恐慌,夏洛克。」

 

他深吸一口氣。

「沒時間了。開條件吧,麥考夫。」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毫無起伏,毫無溫度的平板、冷漠。

 

似乎過了一世紀那樣長久,他終於聽到了他的宣判。

「……把他連根,從你心裡去掉,我的弟弟。」

 

夏洛克昂起頭,簡單一句:「成交。」

只是麥考夫看不到,他弟弟向來神采奕奕,灰藍色的眼眸裡,看不到絲毫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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