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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醫生,你終於下定決心了,是不是?」
兩人眼神接觸,約翰眼裡動搖了一瞬又回復木然,手裡的凶器握得好緊,而夏洛克則勉強露出了笑,他不能不笑,那是他如今唯一能有的武裝。
「約翰……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他用了全力才說出話來,能發出的只剩低啞的顫音,而金灰髮男子卻沒有回應,他微微偏頭,迴避了夏洛克的眼光。
心口劇痛,夏洛克終於無力再偽裝,笑容消失,臉上失去了血色。
「是的,醫生,就是這樣,不用再搭理他什麼。這人只不過是殺了你至愛的兇手,現在你只不過是跟他討回遺物罷了。」
「你給我閉嘴!」約翰突然朝那絮絮叨叨的人大吼,接著他一個箭步上前,抓住了夏洛克的領子,電擊棒則抵在他脖子左側。
接觸到夏洛克那近乎透明的眼珠時他心頭痛楚,那雙向來閃耀著智慧與堅毅之光的眼裡現在竟只剩下一片木然,他知道為什麼,但他必須得撐下去演這齣戲。
他咬咬牙,電擊棒朝他肩胛骨處落下。
身下男人的慘叫聲響起,他從沒聽過夏洛克發出這種聲音,深沉痛楚之外,竟帶著絕望意味,明明受刑的是他,約翰卻覺得自己也跟著痛不欲生,電擊過後,他手掌圈住他後頸,他的冷汗滲濕了他的手和心,他很想抱著他痛哭道歉可是他不能,他竭力抗拒著用電擊棒撲向莫里亞蒂的衝動,因為另一邊有人拿著槍,更因為外面冰天雪地,憑夏洛克身上單薄的衣物,用不著敵人來殺,一天之內就能要人的命。
他只能演好這齣戲,就像在莫里亞蒂面前演的一樣。
他無法形容從昏迷中醒來,發現莫里亞蒂拿著那隨身碟時有多麼驚恐,那細瘦的男人拿著它,邊耍著拋接,邊對他冷笑。
「醫生啊,你還是太嫩了,要隱藏褲子裡的硬塊可不是易事啊,」
他眨眨眼,「我可不是在說雙關唷!」
「還給我!」約翰激動了起來,那是他給我的,更是瑪莉的遺物!他跳起前撲,卻被維塔擋住,兩人拳腳相向。約翰矮小動作卻機敏,冷不防挨了兩拳的維塔也不是省油燈,以體型優勢阻擋,就在此時,另兩人進來架住了約翰。
莫里亞蒂冷笑著將隨身碟插上了電腦查看,臉色卻一變。
「醫生,這裡面有些什麼,你知道嗎?」
「瑪莉的過去。」
「還有呢?」
「所謂的機密文件,不是嗎?那要靠你來告訴我啊!快還給我!」約翰極力掙扎,無奈對方人多,終究還是被壓制,動彈不得。
「你真的不知道嗎?」莫里亞蒂研究地看著他,又笑了起來,約翰皺起眉,這人笑起來的時候總是令人全身都不舒服,那種即將被算計的感覺揮之不去。
「好吧,我相信你,那麼,就只有靠你去問夏洛克檔案的密碼了。」
「靠我?問夏洛克密碼?什麼意思?」
「這是你為瑪莉報復的好機會,醫生,這就是你來的目的吧?」
他說道,那惡意的笑容已經到了噁心的地步。
「你在說什麼?」
「我要你來問供,對夏洛克。」
問供?這詞讓約翰臉色變了。
「沒錯你猜對了,就是拷問。」他歪歪頭,像是在說今晚要吃什麼那樣的口吻。
「你說什麼?」
他全身一個機伶,反射性的問題讓莫里亞蒂笑了起來。
「我記得沒錯的話,你不就是為懲罰他而來的?」
他無言以對。
「好吧,如果你不願意,那就讓我來吧,還是讓維塔來?」
「不!」像是大冰塊掉到他胃裡,必須要使力抵抗那股沉重與冰冷,如果他們要刑求夏洛克....
他幾乎要喘氣了,
莫里亞蒂的嘴角勾起得意的弧度。
「我要事先警告你,醫生,你不准和他說一句話,遞眼色也不准,如果我發現你試圖和他說話,
我會接手折磨他,我會把他折磨至死,讓他在你面前痛苦哀號你卻無能為力,你明白了嗎?」
「如果你早一刻逼出他的實話,他就能早一刻解脫,所以,不要留情,醫生。」
「這是你唯一能報復又能保護他的方法,是不是一舉兩得?哈哈哈哈!」
約翰瞪著那個惡魔,要不是旁邊有兩人抓著,他早就撲過去把他折成兩半,這惡毒的折磨方式足以讓兩人同時崩潰,身體的抖顫控制不了,而對方仍然意猶未盡,像是在考慮哪種方式更有趣地摸著下頜。
「要你用鞭子抽他似乎太殘忍了,况且說不定會打得不痛不癢,那就太無聊了,這樣吧,給你用電擊棒如何?不需用什麼力氣就有痛苦的效果。唉呀醫生,別用那要吃人的眼神看我,我會害羞的!」
「或者是你不想用電擊棒嗎?想要鞭子打得才過癮,對得起你那一身肌肉?沒關係,我讓你自己挑!」
他故做大方的攤手,約翰對上帝發誓他會殺了他......
「你最好冷靜,醫生,容我再次提醒你,他還在我手上。」
說著他搖頭,一副受不了的樣子。
「唉真是奇怪,你明明是來為你老婆報仇的,怎麼現在要折磨他卻要我來逼你呢?」
「我沒有要這樣折磨他,就算要懲罰也不是這種方式!」
「我明白這對你很艱難,我答應你,只要逼出密碼,我就不會再為難夏洛克,不會要他的命或你的。」
「但最後呢?最後終究你會殺他!現在請你搞清楚,」他抬起頭,「他的命是我的!」
莫里亞蒂笑了起來。「好,醫生,好氣魄,現在就看你的了,來,選擇吧,證明他的命是你的。」
旁邊兩人放開了他,約翰看著擺在地上的刑具,艱難地喘息,其實他根本別無選擇,他好不容易伸出手,拿起了電擊棒,彷彿有千斤重一般。
而如今他才知道,折磨人這事他永遠也做不慣,就算以前當軍醫時,必須硬起心腸,無視病人的哀叫,但那是醫療行為,更不代表對夏洛克的痛苦聲音他也能忍受,他只能告訴自己,這是唯一能救他的方法。
幸好某方面來說演這齣戲並不困難,瑪莉的死是他心中打不開的死結,只是把怒氣發洩出來罷了。
豈料接下來夏洛克再也不肯叫出聲了,他低垂著頭,電擊著身的時候他身子不由自主彈跳,卻始終悶著聲音,他發著抖喘息,卻始終牙關緊咬,死也不肯再度張嘴,但他的痛苦那麼顯而易見,被束縛的雙手死死抓著椅子,青筋爆突,不出聲的壓抑是更深沉的折磨,甚至那痛苦著身時他脖頸反射性的後仰,他的眼睛大張著,眼裡的痛楚背叛了他,那痛的表現比慘叫更殘酷。
約翰手腳發軟,幾乎快拿不動那刑具,他掃了一眼莫里亞蒂,後者欣賞夏洛克痛苦模樣的似笑非笑噁心表情,讓他打消了向他懇求的衝動,那只會引發更大的嗜虐慾。他只是淡淡的說話,以所有的力氣隱藏情緒。
「讓我和他說話,讓我勸他。」
「醫生,我說過的話不可更改。」
「他是我的仇人!這事實不會更改,我只是看在我們曾是室友份上,不忍見他多受折磨。」
他握緊拳頭,假裝無視夏洛克聽到這些話的痙攣,就好像捱了一鞭。
莫里亞蒂看著他,淺淺微笑。
「有你這句話就夠了,醫生。可不要忘記,還有,別忘了維塔或是我都可以代替你。」
他顧不得那威脅意味,他等不及和夏洛克說話。
「夏洛克。」他叫他的名字,他身子輕輕顫了一下,紋絲不動。
約翰閉閉眼,用現在能裝出最冷酷的聲音說話。
「我知道你聽到了,可以的話,我不想折磨你,不管他們要什麼,密碼還是什麼的,看在瑪莉的份上,看在上帝的份上快說!」
黑髮男子微微動了動,他抬起頭的模樣彷彿用了渾身力氣,四目相對的一刻只有一瞬,約翰無法面對他的眼睛,至少現在他無力面對那對曾經閃著寶石般的智慧光芒,如今卻了無生氣的瞳,他再次迴避了他的目光,卻不知這對夏洛克而言,才是最痛苦的刑罰。
夏洛克看著約翰的側臉,那戰地老兵的滄桑無損於他美好的品質,不曾掩蓋住他忠誠正直的輪廓,他並非所謂的俊男,夏洛克卻覺得沒有人比他更具吸引力,沒有人能像他一樣,總是看到人性的美好,沒有人能如此有耐心,沒有人能不計後果相信一個看似反社會的傢伙,甚至為他奪去別人的生命;沒有人能在短短時間內就贏得自己衷心的讚賞與敬重,也沒有人能如此信任自己,包容自己。雖然他明白這些他全部都失去了,失去他的信任,失去他的感情,失去了所有一切。
他回想起從前和他一起度過的種種往事,那些歷歷在目的一切,如今卻像前世一般遙遠,這些他在來之前就已經體認過了,是的,就在他將祕密鎖上密碼的時候,就已經認清過這一切,而如今只不過是現實,以最殘酷的方式展現罷了。
像這樣看著他,夏洛克不能不回憶起和他一起看著某張名畫的時候,無法不想起那時每一句話語,他不想洩漏那個密碼,不想洩漏那密碼代表的意義,他不想告訴他,從來不想,自從知道他決定與瑪莉結婚之後,這祕密就一直存在,只是對方從來不知道,也許自己也不肯承認吧。
只是在輸入密碼的時候,他腦子裡只能浮現出這個字。
多麼諷刺,被那人親自逼迫,要在他面前說出這個祕密,在他眼前暴露自己苦苦隱瞞的,最最脆弱的感情。明知會有什麼結果,卻只能飛蛾撲火,任無情火焰徹底摧殘身心。
幾乎可以看到那個即將被火燒得面目全非的自己,如果可以,他寧死也不想說,但如果再繼續下去,繼續受這男子的折磨,他怕會在他面前徹底崩潰,他不想那樣,就算他可以為這個人放下一切,受任何恥辱,但那矜持是他最後的,僅剩的一絲尊嚴。
他艱難地說了,在他還能控制臉上表情之前,在他還能維持木然的時候。
他慢慢說了一個字。
「Irises(鳶尾花)」
聽到那個字,約翰一驚,不由自主手一鬆,電擊棒落在地上。
瞬間閃過他腦海的,是那花的花語。
絕望的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