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羅伊?羅伊?」發覺情況不對,愛德立刻喊了起來,修茲回過頭:
「怎麼了?」
「他,他暈過去了……」幾乎是哭音地說著,他失措地抱著他,完全亂了方寸。
「你到底想不想和他在一起?」修茲終於開了口,他終於忍受不住,與其半弔子不清不楚,不如一次說個明白!
「我……」
「他可是為了你犧牲了一切!拋掉名聲和地位,為了你上軍事法庭,接受那種恥辱的罪名!甚至被判死刑!雖然我根本就不相信什麼人格交換還是異世界這一套,我根本認為他瘋了!可是我不得不相信,他是在贖罪!他恨不得所有的懲罰都降臨在自己身上,只要能求得你的原諒!」
「原諒……」這個詞語讓他心痛,讓他逃避,他沒有力氣去想這個問題,也沒有機會深思。
「難道剛剛他挨那一槍,對你而言,沒有任何意義?」
他沈默。
他心知肚明,那一槍絕非沒有任何意義,那一槍像是擊碎了心中始終隔絕的一道牆,那道由知道那始終無情的人竟是愛人本人時產生的隔閡,那些由不堪回首的痛組成的厚牆,在他不惜為了自己放棄一切,甚至犧牲生命在所不惜的時刻,漸漸龜裂、分解。
只是,被傷得徹底的心儘管已然漸漸癒合,那陰影卻已生了根,如影隨形。
他怕,他怕他的折磨,怕他反臉無情,或者更怕的,是驚覺這一切全是自己幻想的夢境……
然而他撫上他的臉,那張因失血而蒼白的臉,卻是千真萬確。握住自己的手,也是千真萬確。
「回答我啊!到底怎麼樣?你寧願他死嗎?那時在營裡,你難道不在意他嗎?」
愛德一震,即使是那個殘暴的他,他不得不承認,即使是那個無情的他,自己也難掩心動,始終熟悉的感覺讓他一點一點地愛上他,其實,自己不就是為了逃避那份已經萌芽的感情,才要逃走的嗎?為什麼一旦知道他是原來的羅伊之後,反而痛加苛責了?
「我……我想原諒……就算是那個殘暴的他也好,現在溫柔的他也好……我……想和他永遠在一起……死生不離!」
此時車子已到了山區,一個急轉彎,修茲停下了車子,幫羅伊檢查了傷勢。
「既然如此,你給我好好地說出來!向他一個人說!我去找找補給和傷藥!」
「有些事情,不明白說出來是不行的。」他拍了拍青年的肩。
目送修茲的背影遠去,愛德轉頭看著懷中的男子,思潮起伏。
像是突然風吹散了烏雲,猛然豁然開朗一般,那壓在心頭的陰影在這瞬間散了去,取而代之的,是對他的憐惜。
他研究著他的眉宇,撫上那因痛楚而微皺的地方,不知道是因為傷口而痛,或是因為自己?
他輕輕地說著那些話語,繼續輕輕地撫著那微皺的地方,而男子略微不安地躁動著,慢慢地醒了過來,在模模糊糊之間,愛德正抱著他,說著那些肺腑之言。
青年由衷的話語讓他驚訝,讓他狂喜,儘管仍有著暈眩,他突然覺得身上都有了力氣,他再度握緊了他的手。
有些虛弱,語調卻清晰無比,那是他的承諾,永世不改。
「我答應你……不會再這樣傷害你……再也不會……」
手臂傷處仍然疼痛,然而青年原諒的話語足以戰勝一切,羅伊吃力地抬起手來,拭去了他的淚。
愛德一驚抬起頭來,與他灼熱的目光相接,目光相觸的瞬間,像是交換了千言萬語,這一次,愛德回握了他的手,緊緊地。
諷刺的是,在兩人的心終於契合的時刻,殘酷的現實卻逼人而來。
沿著河流往南部邊境區,一路上路障不斷,修茲小心翼翼地避過可能有路障的路,卻愈走愈是荒僻,最後終於被逼入了車子無法駛入的地方,三人毅然棄車而行,希望借著山林的掩護,要趁著天黑時翻過國境,還在半途,卻已然發現從國境派出的搜索隊伍,而三人只能盡力隱匿蹤跡。
此時的羅伊已經因為手傷失血,漸漸地體力不支,然而他仍然咬牙苦撐,而愛德則努力地撐著他,互相扶持著,好不容易終於看到了國境檢查站。
三人觀察著地形,卻隱隱覺得一陣絕望。
那是個依山而建的建築,堅固而古樸的城牆以外皆為懸崖峭壁,下方還有河流滾滾流過,想要瞞過守衛耳目翻過山去在平時已然不易,更何況是現在這風聲鶴唳的時刻,隨時都有可能被發現格殺,也許最好的方法是藏身森林裡等待風頭過去,然而羅伊的傷勢不能再拖。
體力透支,眼睛看出來是一片模糊,手上的傷勢已經沒有感覺,然而儘管身體幾乎透支,每次當他看向愛德的時刻,難以自制的喜悅成為他撐下去的力量。
只是不管如何,只進食過卻沒有得到充分的醫治,這樣下去絕對支撐不了的。
「只有一個方法了。」修茲自語,兩人看向了他。「什麼方法?」
「很簡單,我們還是穿著軍服,乾脆大膽借著傳通緝令的名義闖過檢查站!」
「……」兩人無言,這樣的建議的確無謀,但逆向思考,未必不是好方法,反正無計可施,與其任搜索隊趕得無路可逃,還不如主動出擊。
深思過後,羅伊與愛德接受了提議,只是羅伊按著傷處,看著修茲若有所思。
三人隨即現身,直直朝檢查站走去,修茲在前,羅伊與愛德並肩在後,很快地就有人前來盤問,修茲不等他開口,逕自說道:
「我是馬斯中佐!奉格林將軍命令來搜查逃犯!你們這邊加入搜捕了沒有?有沒有看見人?」」
那人被他氣勢壓過,趕緊一個敬禮:「是!已經接到慕尼黑方面的通知,正在派出搜索隊搜捕!格林將軍也已前來,長官沒有跟隨嗎?」那人看到後面的羅伊和愛德明顯受了傷,不禁問道:「後面那兩個人是?」
旁邊另一個人卻說道:「這兩人是黑髮和金髮,跟逃犯一樣啊!」
修茲正想說話,卻感覺後面一支槍口已經抵了上來。
「全部給我退開!中佐現在在我手裡!全部退開!」
周圍的軍人被驚了住,本能地舉起槍卻不敢輕舉妄動,修茲慢慢將手舉了起來。
「羅伊?你這是怎麼了?」
「我不想拖累你。你可以說是被我脅迫才會帶我們來國境,記住,全都是我的責任,要推個一乾二淨。」
「羅伊,你這人真是……」
三人就這樣慢慢地上了檢查站的梯階,只是下面的地形一覽無遺,又是懸崖峭壁,一眼望去,竟無處可逃。
周圍聚集的軍人愈來愈多,眼看包圍圈逐漸縮小,羅伊以槍壓著傷處,那裡因為較大的動作正汨汨滲出血液,臉色也愈來愈蒼白,愛德扶著羅伊,緊握著他的手,感覺到那手心冷汗已然涔涔,整個身軀也幾乎壓在自己身上,他只能緊緊抱著他,努力地成為他的支柱。
不知怎地,儘管身處重圍之中,愛德心中卻覺得格外安定與喜樂,這是來到這世界以來從未體會過的心情,他感受著羅伊的呵護,不惜一切只想護得自己周全的行止,第一次,第一次有了實感,有了自己真正在他身邊的感覺,有這一切,我什麼都夠了,什麼都……
「瑪斯坦,你要反了嗎?竟敢做出逃獄這等事!」
一輛車子呼嘯而來,下來的人正是羅伊的前頂頭上司,格林將軍。
看了這情況,羅伊已知必無倖理,他長嘆一聲,放開了修茲。
「對不起,好友,拖累了你,別再管我們了,如果有緣,但願來生能還你的恩情。」
「你……你這傻瓜……這還是你嗎?這真的是你嗎?羅伊?」修茲回過頭看著他們,拳頭握得死緊,而羅伊卻綻出了微笑。
「不,你錯了,修茲,這才是我,真正的我,真正的羅伊‧瑪斯坦。」說著,他牽住了愛德的手。「我以前始終不懂,為什麼我始終得不到滿足,為什麼在我內心深處,總是覺得缺少了一塊,我一直以為那是往上爬的慾望,如今我才知道,我缺少的,始終是他。」
修茲震撼地望著他,啞口無言。
羅伊再也不管其他,他轉頭望著愛德,望著這此生最愛,卻也是虧欠最多的人,他抱住了他,輕撫著那頭金髮,想要保護他,珍惜他的愛意凌駕了一切。
這時格林將軍卻瞪著愛德,不管如何,他的研究畢竟還是有其利用價值,如果把人抓回去,活的畢竟比死的值錢,他大吼:
「瑪斯坦!把艾爾利克交出來!我可以讓你死得痛快!」
羅伊閉了閉眼。即使到了現在,即使自己能做的已然不多,他也想盡最後的力量,讓愛德活下去。
「你的研究對他們來說還有利用價值……」還未說完,愛德已經投身吻上了他。
這舉動讓眾軍人譁然,這樣明目張膽,眾目睽睽之下公然與同性親吻的行為太過離經叛道,立時引起了一陣鼓譟,甚至有人當場舉槍想格斃兩人,然而愛德卻不顧一切,他顫抖地親吻他,甚至將舌深入愛人口中,急切地融合著彼此,直到羅伊勉力將他稍微推離為止。
「你這是做什麼?我要你活下去!好好的活下去!」羅伊既驚且痛,又有難掩的甜蜜,愛德這樣當眾親吻自己,是自斷生路,再也無法挽回。
「……你忘了你的誓言?你以為我能獨活嗎?你要我眼睜睜看你死去,再一輩子在別人的控制下痛苦的,毫無希望的活著?」
羅伊啞口無言,在這重圍與謾罵之中,愛德卻綻放了笑,那是羅伊看過的,在遙遠的故鄉,愛人在自己懷裡時,最幸福的微笑。
「你知道嗎?我現在已經明白了,那些折磨,就是我得回你的代價。」
羅伊震撼地望著他,喉嚨已然堵了住。
愛德定定地望著他,大聲地說了出來,這願望曾經是遙不可及的夢,付出了如此深重的代價之後,終於得以實現,
「我受了那些折磨,所以你有義務還我,還我原來的大佐,原來的羅伊‧瑪斯坦!」
「如果你想要補償我,如果你有一點點歉咎,就別留下我一個人,別讓我再次嚐到那些絕望!」
「鋼……」伸出顫抖的手,羅伊牽住了愛德,滿是血污的手,卻有力而溫暖。
「我再也不會留你一個人了,所以,你還要拋下我嗎?」帶著淚,愛德抬起了頭。
那瞬間,羅伊深深地吻住了他。就算傷處繼續失著血,就算體力慢慢地流失,他仍然輕輕柔柔地吻他,那是焰永遠的承諾,那是鋼永久的愛戀。
像是天地間只有他們兩人,即使與全世界為敵,即使在世人眼中,他們只是千夫所指的無恥囚犯。
他始終握著他的手,他也是。
兩人的臉上,是從所未有的幸福微笑。
為他們的旁若無人所懾,下面上百的軍人,竟沒有一個人敢開槍,儘管是同性的戀情,理應是噁心而骯髒的,但在他們死生相許的親吻中,始終未曾稍離的手,那模樣竟然是聖潔的,連本來在謾罵的人也不自禁停下了口,他們只能靜靜地仰望,體會那彷彿靜止下來的時間,以及眼中只有彼此的兩人。
直到格林憤怒的聲音響起。
「簡直是猥褻!下流!這副醜樣簡直丟盡軍團的臉!你們在做什麼?還不快給我開槍!」
周圍受命,彷彿從夢中驚醒,紛紛轟然應諾,舉起槍來就要發射,而羅伊與愛德兩人卻仍然坦然挺立,對他們而言,此時的相許已是永恆,即使槍彈穿身就此死去,也是幸福的絕頂。
格殺令已下,瞬間,兩人相擁著閉起了眼。
只是,一陣槍聲大作之後,竟然沒有痛楚的感覺,羅伊睜開了眼,卻看見令他震驚至極的畫面。
「修茲!」一聲大吼,他撲了過去,那是他最好的好友,修茲,他躺在地上,身上穿過了無數彈孔,血漸漸浸濕了地面。
「不!修茲!你瘋了嗎?!為什麼要幫我擋槍!為什麼!」
「哈哈,我被你傳染,也瘋了啊,哈哈……嗚!」他吐出了血來,氣息已然如絲。
「不!不!修茲!不要死!別死!」他已然語無倫次,修茲卻拚盡了力氣說道:
「告訴你,你這條命是我救的,你的命……是我的了……」
「你要給我……得到幸福……否則……我絕不會……饒你……」用盡全身僅餘的力氣說著,修茲頭一歪,嘴邊的血跡流了下來,那方形的眼鏡已然裂了開。
「修茲!」羅伊狂吼,看著那唇邊的血流緩緩流下,一瞬間在他心裡,過去和好友間的一切如走馬燈般流過,握著他尚有餘溫的手,一股傷痛淹沒了他。
「是我……是我害了你,修茲……」
下面眾軍人被這悲壯的一幕所懾,不再開槍,等著將軍的命令,格林將軍則大吼:「瑪斯坦!現在立刻下來束手就擒!你已經害死了一位有為軍官,再繼續執迷不悟,下一個當場槍決的就是你!」
愛德好不容易回過神來,看著仍在震驚悲傷中的羅伊,一顆心和他一起沉了下去。
他此刻只能握住他的手,和他一起哀悼,等待著最後的命運。
接觸到愛德的體溫,看著修茲最後的模樣,由好友賦予自己最後的責任熊熊燃起。
那是名為求生的責任。
「我……我不能死在這裡。」
「我數到三!瑪斯坦!要是再不就擒,就等著變成蜂窩!一!」
羅伊放開了好友的手,拿下了他的眼鏡,那現出裂痕的鏡片,是逝去的友人性命。
他毅然站起,抱住了愛德。
「二!」與那同時,槍枝上膛的聲音響徹了山谷。
「你願意相信我嗎?鋼?」愛德重重地點頭,兩人緊緊地擁抱。
隨著喊「三」的聲音響起,朝著那峭壁之下滾滾河流,兩人就這樣躍了下去,掉入了萬丈深淵。
同時響起的陣陣槍聲,像是為他們祝福的禮炮。
尾聲
朦朦朧朧,恍恍惚惚,青年的意識渾沌著,模糊著,就如同周圍那沒有界線也沒有限制的世界。
像是真理,那超越一切的存在。
在這一切永恆的世界,始終彼此相聚合一的,是另一個男子,一個永恆的依歸。
沒有實體,沒有一切身外之物,卻有始終合而為一的,那彼此唯一契合的靈魂。
若干時日之後,有兩個男子站在一個墓的面前。
在那擺著一副破碎方型眼鏡的石碑面前,像是見證什麼似的,兩人的手緊緊相牽。
後記
我是心緣,很謝謝您買了這本書!
也謝謝幫我畫封面及插圖的橘,謝謝你畫了這麼萌的愛德!光是看著他的表情我大概就可以寫出三場H……(喂!)
《175~蝕夢~》好不容易完稿了,全文已經將近十萬字!(囧)算是破了我自己的紀錄,說真的如果還有時間,我可能還會繼續掰下去(喂!),不過就出書的長度而言,已經到極限了,我是沒膽子搞什麼上下集的,而且出書時間也已經定了,於是就這樣吧(毆)!
關於書名,「175」的意義大家應該已經很清楚,這也是我靈感的最初來源。當然想寫集中營這個題材,就是因為這個設定又虐又萌(笑)。而當時納粹對於同性戀的迫害,也讓我有了靈感,而查資料的結果,當我發現德國真的有這條刑法的時候,我興奮到一個不行(XD)!對於流落到這世界的愛德而言,愛著羅伊對他來說,是必須永遠埋藏的秘密,然而他卻被冠上這樣的罪名,甚至必須在羅伊面前被迫否認自己對他的愛,這個構想在一開始就萌住了我,於是這虐到最高點的故事就開始了(遠目)。
至於「蝕夢」,在羅伊恢復記憶之後,應該也可以稍有體會,暗指失憶的真佐,以及被侵佔身軀的偽佐,那些撲朔迷離的影像,以及被侵蝕、交融的人格;重點就在一個蝕字,而對愛德來說,那始終想回到羅伊身邊卻漸漸被侵蝕的美夢,也是一個重點,說穿了就是虐啊(敲)。
當然,除了狠狠地虐心之外,集中營的故事免不了虐身,我為了這個去查了不少資料,只能說納粹的罪行真的令人髮指,能查到的都是很可怕的酷刑,根本沒辦法真的用,如果用了應該立刻就會死,在那環境就算一時撐了過去,終究也是會死去的,所以很多都是用在別人身上,或只是嚇嚇愛德,順便轉為虐心。寫這些的目的只是告訴大家,我真的很手下留情了。(被眾人踹飛)
一直看我的文的讀者大概也看得出,H的部分真的越來越多了(囧)!其實我在寫的時候,常常是憑當下的感覺,而每次我都忍不住想讓羅伊抱著愛德(……),而當我一口氣從頭看到尾的時候,我突然驚覺,H實在太多了,本來想要刪掉的,不過有人大力反對……(默)。唉,反正我自認每場H都有不一樣的感覺,那,那就這樣吧(囧)!希望以後不要這麼誇張了……(真的嗎?)
這部的結局也讓我傷透腦筋,這真可以說是截稿大作戰下的壓力成果啊!尤其是最後的部分我磨了很久改了很久,最後終於完成了這個結局。對我來說我很喜歡這樣的安排,在威脅性命的包圍下,在千夫所指的咒罵下,他們卻仍然堅持彼此,在那個視同性戀為骯髒、噁心,甚至是嚴重罪行的年代,這樣的愛情更顯得難能可貴,而這樣在眾人面前的親吻和相許,是另類的婚禮,一個最幸福的結局,不知道大家覺得如何呢?
最後,再次謝謝大家的支持,如果還有機會繼續寫下去,也請大家繼續支持我,謝謝!
心緣 記於 2008.7.13
舊結局
修茲此時來到並不意外,不尋常的是,他手上舉著槍,同時指著兩人。
「沒想到你真的有膽子闖進這裡,我佩服你,只是你這麼做,只是自投羅網而已。」
「我已經讓外面的守衛走遠些,好讓我有時間處理你。」
「現在,認命束手就擒吧。」
見到這最好的搭檔,羅伊第一個動作是一把將愛德拉過自己身後,愛德並沒有反應,儘管被羅伊藏在身後保護,愛德仍舊沉浸在痛楚與茫然之中,他不知道如何自處,更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最愛卻也是傷自己最深的人;他知道自己的感情始終在這稱為焰的男子身上,無論死無論活,無論傷無論痛,只是越深的情意,傷己越深。
對他來說,無論是死是活,都再也無關,感覺心彷彿已然死去一般,除了痛楚,再也沒有任何感覺。
他甩開了他的手。
羅伊全身一震,回過頭來,看到愛德的表情,他的心沉了下去。
顧不得修茲在旁,他伸出顫抖的手喊他,然而那鋼字出口,愛德卻毫無回應,他直直地走向修茲,淡淡地,彷彿不關己事地說著。
「你是來殺我的,對吧。」
「請動手吧。」
「鋼!」羅伊心膽俱裂,想上前去卻又不敢,因為修茲已然舉起槍來,對準了愛德。
修茲並未立刻開槍,而是研究地看著愛德。
「你想死?之前不是拚了命的逃生嗎?為什麼現在自己撞到槍口下?」
愛德抬起頭來,修茲不禁皺眉,那金色的瞳眸之中,什麼也沒有,像是整顆心都被掏空了一般,一片空白,與之前那神采奕奕充滿求生慾望的模樣完全相反。
「我不會再給他折磨我的機會……」
「我不要看著他死,自己承受乾枯至死的苦楚。」
「我只但願對他來說,看著我死會有一點點疼……」
說著,他嘴角微勾地自嘲。
「或者他看著我死,看著我痛,也早已沒有感覺了吧。」
「就像他親手折磨我時一樣……」
他嘲笑著自己,空白的金眸中已然無淚,看來卻更傷更痛。
他的人,他的聲音像是飄浮在空中,隨時都會消失的泡泡,風雨飄搖。
「鋼……」他的告白讓羅伊全身顫抖,他這才明白,自己所謂的補償,對已經遍體鱗傷的愛人來說,只是另一次的凌遲,另一次的狠心折磨,甚至已到了求死以求解脫的地步。
原本以為犧牲一切,甚至死去是對他最好的補償,豈料自己所做的一切只不過是自我滿足,到頭來只造成另一次更嚴重的傷害……
修茲緊握著槍,他並非不為愛德痛極傷極的告白所感,但儘管心裡動搖,但權衡利害,長久以來身在軍中的鐵石心腸讓他咬著牙,不管如何,此人絕不可留!
正想扣下扳機,羅伊大吼:「修茲!不要!」
停下動作轉向他,修茲咬著牙。
「…….你真要為了一個囚犯,放棄自己的大好前途?」
「……」羅伊嘴角微勾,笑了起來。我為他放棄的,何止是大好前途而已?
「你不會瞭解的,修茲。」
「你……你這傻瓜……混帳……」
修茲氣得發抖,他沒有想到事到如今,羅伊竟然會放掉這唯一的希望;他更沒有想到自己一心要幫助輔佐的摯友,竟然這麼容易地就犧牲掉自己的性命,如今死刑已判,他何嘗不知道一切都遲了,可是他怎能甘心看著最好的摯友就這樣死得不明不白!
看著神情恍惚的愛德,一股殺意湧起。「很好,羅伊,既然你對他這麼執著,就讓我現在送他上路,省得你黃泉路上孤單!」話聲未落,修茲朝青年開了槍。
只是,中了槍的人,不是愛德。
及時橫移一步擋在青年面前的男子,無力地軟下。
只是即使倒了下去,他卻伸出手去,握住了愛德的手。
只因他已發過誓,絕不會讓愛人再受到一點傷害。
看著男子倒了下去,愛德本能地抱住了他,那頭黑髮抵在他的心口處,愛德感到一股熱流,從男子的身上流失,一時間他傻了住。
「羅……伊……」他抱住了他,腦袋裡一片空白,能夠理解的,只是男子為了保護自己而挺身擋槍的事實,這一槍像是擊碎了心中始終隔絕的一道牆,那道由知道那始終無情的人竟是愛人本人時產生的隔閡,那些由不堪回首的痛組成的厚牆,在他不惜為了自己放棄一切,甚至犧牲生命在所不惜的此刻,漸漸龜裂、分解。
只是抱著男子的愛德,什麼也無法反應,甚至連話也說不出來,好不容易得回寶貴的事物又即將失去的打擊,讓他像是無助的孩子般只懂顫抖。
「你這混蛋,你以為死就可以補償一切嗎?你以為你死了我就會原諒你?你以為你死了我就會快樂……」
「這只是另一次凌遲……另一次折磨……」
「我恨你……」說出恨字的時刻,淚終於落下,
而修茲則整個人呆了住。
「羅伊!你這是做什麼!為什麼這麼傻!」
此時,槍聲則驚動了外面的守衛,一時間腳步聲大作。
「哪裡的槍聲?!死囚牢嗎?」
「出了什麼事!」此刻,愛德突然實實在在感覺到了即將失去他的痛苦,在這一刻,什麼都不重要了,什麼都不在乎了,就算生命所剩無幾,他只求此刻的相聚……
然而此時,一隻沾染血跡的手撫上了他的臉。
「我沒事的,只是手臂傷了而已……別怕……」
「我答應你……我不會先你而死……不會再這樣傷害你……再也不會……」
「羅……伊……」
他的手握住了自己,在他說出誓言的時候,手掌感覺到了他的力道,他的溫暖,愛德慢慢地抬眼,看著他。
我可以相信你嗎?我可以相信你是愛我的嗎?我可以相信你的誓言嗎?
我可以,相信嗎?
想要回握他的手,卻忍不住遲疑,太多的傷害在證實他的身分之後,反而痛得愈加清晰。
「我答應你,我們會一起活,一起死,好嗎?」
「一起活,一起死?」
怔怔地重複他的話,即使已不求生還,這話仍然讓愛德死寂的心慢慢活動了起來。
「為了償還我欠你的債,我不會死的。」
他抬起染著血污的手輕輕地撫著他,捧起他的手親吻。
「我會補償你,愛護你,到我死去的那一天……」
「羅伊……羅伊……」
喊著對方的名字,一次又一次,在重圍之下,死牢之中,能夠相聚的時間,也許就只剩下這寶貴的幾分鐘,愛德喃喃地喊著他的名字,只盼這一刻永遠不要停止,而羅伊則撫上他的臉,在那精美的輪廓上沾染上自己的痕跡,那染上血的臉龐,竟有了淒絕的美麗。
見到羅伊竟然挺身擋槍,電光火石間,修茲咬咬牙,下了一個決定。
他知道自己只怕也一樣瘋了,只是見到羅伊接二連三的行動,還有最後挨的這一槍,他終於下定了決心。
他大踏步而來,用力拉起愛德,這動作引得羅伊拚了命爬起撲來。
「修茲!不要傷他!」話聲才落,愛德的身子卻被推進了懷裡,羅伊本能地抱住青年,不由得怔住。
只見修茲低聲吼道:「你還在發什麼呆!快走!」說完他立刻往前奔去,擋住了前來的守衛。
「羅伊‧瑪斯坦越獄逃走了!我剛剛開了一槍傷了他,他往那邊去了,快去追!」
趕所有守衛出去之後,修茲立刻回到牢中,一把捉住羅伊檢查他的傷口,以最快的速度為他包紮,最後丟給他一支槍。
「夠了!現在立刻給我滾!」
羅伊則完全呆了住,混亂的腦袋還無法瞭解到底出了什麼事,修茲低吼:「既然已經無可挽回,就快給我滾!帶著你的人滾到天涯海角,再也別讓我看見你!」
「修茲……」
「沒聽到嗎?你不是要保護他嗎?還是你想和他一起死在刑場上?還是死在這裡?」
羅伊只遲疑了一秒,與修茲長年的默契讓他立刻開始動作,來不及收拾情緒,立刻忍痛拉著愛德,隨修茲衝了出去。
修茲在前,羅伊與愛德跟隨在後,整個軍獄都因為突來的逃獄事件而沸騰,趁著一開始的混亂,兩人隨著修茲輕而易舉出了軍獄,只是才出了大門,就有人前來喝問。
「等等!那三個是什麼人!站住!」
修茲回過頭正要說話,豈料背後卻被槍抵了住。
「全部給我退後!如果不想中佐被殺的話!」羅伊低吼,本來要靠近來的軍人退後了幾步。
「羅伊?」愛德怔了住,羅伊則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眼光讓他心臟一跳,垂下頭來,他已經明白了些什麼,握緊了男子的手,突然間什麼都釋懷了,心頭一片寧靜。
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其他的都不重要了吧,包括生命在內……
「給我讓開!」以槍抵著修茲,兩人挾持著他往外走,聞風而來的守衛則投鼠忌器,不敢接近。
「羅伊,你想做什麼?」儘管生命受到威脅,修茲並不慌亂,他只是慢慢舉起手,任由兩人挾持自己一步步離開軍獄門口。
「我不能拖累你,就是這麼簡單。」羅伊的口氣很平靜,修茲則咬咬牙。
「你是傻瓜嗎?從你選擇這條路開始,你就已經拖累我了!」羅伊只有苦笑。
「的確是呢,不過,我現在唯一能做的,是至少不能害你為我失去前途,甚至送命。到時候如果上面怪罪,你可以說一時不察而被奪槍,一點處分是免不了,至少比串通死囚逃獄的大罪好。」
「羅伊,你這人真是……」
周圍聚集的軍人愈來愈多,眼看包圍圈逐漸縮小,羅伊以槍壓著傷處,那裡正汨汨滲出血液,臉色也愈來愈蒼白,愛德則複雜地看著他,緊握著他的手,心中思潮起伏。
愛德扶著羅伊,感覺到那手心冷汗已然涔涔,整個身軀也幾乎壓在自己身上,他只能緊緊抱著他,努力地成為他的支柱。
不知怎地,儘管身處重圍之中,愛德心中卻覺得格外安定與喜樂,這是來到這世界以來從未體會過的心情,他感受著羅伊的呵護,不惜一切只想護得自己周全的行止,第一次,第一次有了實感,有了自己真正在他身邊的感覺,有這一切,我什麼都夠了,什麼都……
「瑪斯坦,你要反了嗎?竟敢做出逃獄這等事!」
一輛車子呼嘯而來,下來的人正是羅伊的前頂頭上司,格林將軍。
看了這情況,羅伊已知必無倖理,他長嘆一聲,放開了修茲。
「對不起,好友,拖累了你,別再管我們了,如果有緣,但願來生能還你的恩情。」
「你……你這傻瓜……這還是你嗎?這真的是你嗎?羅伊?」修茲回過頭看著他們,拳頭握得死緊,而羅伊卻綻出了微笑。
「不,你錯了,修茲,這才是我,真正的我,真正的羅伊‧瑪斯坦。」說著,他牽住了愛德的手。「我以前始終不懂,為什麼我始終得不到滿足,為什麼在我內心深處,總是覺得缺少了一塊,我一直以為那是往上爬的慾望,如今我才知道,我缺少的,始終是他。」
修茲震撼地望著他,啞口無言。
羅伊再也不管其他,他轉頭望著愛德,望著這此生最愛,卻也是虧欠最多的人,他抱住了他,輕撫著那頭金髮,想要保護他,珍惜他的愛意凌駕了一切。
即使到了現在,即使自己能做的已然不多,他也想盡最後的力量,讓愛德活下去。
「你的研究對他們來說還有利用價值……」還未說完,愛德已經投身吻上了他。
這舉動讓眾軍人譁然,這樣明目張膽,眾目睽睽之下公然與同性親吻的行為太過離經叛道,立時引起了一陣鼓譟。
「簡直是猥褻!下流!這副醜樣簡直丟盡軍團的臉!」
甚至有人當場舉槍想格斃兩人,然而愛德卻不顧一切,他顫抖地親吻他,甚至將舌深入愛人口中,急切地融合著彼此,直到羅伊勉力將他稍微推離為止。
「你這是做什麼?我要你活下去!好好的活下去!」羅伊既驚且痛,又有難掩的甜蜜,愛德這樣當眾親吻自己,是自斷生路,再也無法挽回。
「……你忘了你的誓言?你以為我能獨活嗎?你要我眼睜睜看你死去,再一輩子在別人的控制下痛苦的,毫無希望的活著?」
羅伊啞口無言,在這重圍與謾罵之中,愛德卻綻放了笑,那是羅伊看過的,在遙遠的故鄉,愛人在自己懷裡時,最幸福的微笑。
「你知道嗎?我現在已經明白了,那些折磨,就是我得回你的代價。」
羅伊震撼地望著他,喉嚨已然堵了住。
愛德定定地望著他,大聲地說了出來,這願望曾經是遙不可及的夢,付出了如此深重的代價之後,終於得以實現,
「我受了那些折磨,所以你有義務還我,還我原來的大佐,原來的羅伊‧瑪斯坦!」
「如果你想要補償我,如果你有一點點歉咎,就別留下我一個人,別讓我再次嚐到那些絕望!」
「鋼……」伸出顫抖的手,羅伊牽住了愛德,滿是血污的手,卻有力而溫暖。
「我再也不會留你一個人了,所以,你還要拋下我嗎?」帶著淚,愛德抬起了頭。
那瞬間,羅伊深深地吻住了他。就算傷處繼續失著血,就算體力慢慢地流失,他仍然輕輕柔柔地吻他,那是焰永遠的承諾,那是鋼永久的愛戀。
像是天地間只有他們兩人,即使與全世界為敵,即使在世人眼中,他們只是千夫所指的無恥囚犯。
他始終握著他的手,他也是。
兩人的臉上,是從所未有的幸福微笑。
尾聲
朦朦朧朧,恍恍惚惚,青年的意識渾沌著,模糊著,就如同周圍那沒有界線也沒有限制的世界。
那是真理,是超越一切的存在。
在這一切永恆的世界,始終彼此相聚合一的,是另一個永恆的依歸。
沒有實體,沒有一切身外之物,卻有始終合而為一的,那彼此唯一契合的靈魂。
那是兩個一高一矮,分別為黑髮與金髮的男子,站在一起卻格外協調。
黑髮的男子從懷裡拿出了一副眼鏡,一副方型的,破掉的眼鏡,放在石碑的名字之上。
石碑上寫著「馬斯‧修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