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想保護你……鋼……
活下去,鋼,這是我,唯一能保護你的方法……
羅伊回頭看著那孩子的臉,外面火光仍未全滅,映照在孩子那安心般的睡顏之上,男子心中一痛。
是因為感情終於獲得確認,獲得承認,獲得回應,所以睡得香甜?即使是在這種環境之下,即使身上幾乎體無完膚,即使生死隔於一線,只因為在我身邊……是嗎?
可是,我不得不辜負你,鋼。
這樣的念頭讓羅伊身子顫抖,難以自制。
這身子,這靈魂的罪,唯有以死才能償還。
可你不一樣,鋼。
只要你能平安無事,就算要我拿命來換,我也心甘情願。
「為什麼你們突然回心轉意了?」
「為什麼願意放這孩子一條生路?」
看著孩子的睡臉,羅伊靜靜地問,他並沒有看身後的威脅,那深黑的眸只想讓金色的影子投入其中,一直包圍、保護著它……
背後,似乎可以感覺到邦格紅色的眼睛瞪著自己,一直以來,在那種眼神的瞪視下,總有一種無形的壓力,就算是心虛也好罪孽也罷,那赤紅之眼內藏的怨恨他背負已久,已經很累了,累了,累了……
「你救了我母。」
邦格這麼說的同時,羅伊一時間怔住,不知該說些什麼,腦海浮起的,是那個自己在途中遇見的,同樣有著深紅色眼睛的婦人。
「我們不可能就因為你救了我母就放過你,但是我可以說服族人放了那孩子。」
「就算是國家鍊金術師,也的確不過是個孩子,而且也受夠了折磨,我們用不著趕盡殺絕。」
「只要你留下你的命。」
強調了最後一句,邦格緊緊盯著他,像是防他一眨眼便會消失不見。
那時在台前的喊叫,雖然只是為了引他出來,但也許也有不忍的成分吧。
管不住自己地不斷折磨那孩子,只因為看不慣他如此相信的模樣,那種殺人鬼哪裡會顧及一個小孩子的性命!只是看著那孩子捱過所有的酷刑之後,竟然仍然為了這殺人者,自己走上火刑台,心裡忍不住湧起怒火罷了。
那時的喊叫,不但是催這殺人者現身,也許也有一點點為這孩子不值吧。
現在,邦格則牢牢盯著這人的背影,以一種複雜的心態,也許自己只是想證明這殺人者有多無情罷了。
羅伊則是苦笑。
如今就算要他走,他也不會離開的,在確認這孩子平安離開之前。
如果能夠保護這孩子不受絲毫傷害,要自己作任何犧牲都在所不惜。
這樣……就夠了。
「……我答應。」
邦格現出意外的神色,他沒想到這承諾得來如此容易。這男子,這在戰爭中殺人無數血染滿身的兇手,竟然真的會為了這個孩子,不惜犧牲自己的性命?
儘管自己的確親眼見到這男子為了那孩子,不惜深入險地,險些葬身火海。
只是,想到已然身埋在黃土中間的弟弟及其他的親愛的族人,對此人的痛恨便無法抑止。
「我只有一個要求。」
「讓我單獨和他道別,親眼送他離開。」
邦格看了他一會兒,只丟下了一句話便轉身離開。
「別打歪主意。」
目送紅眼者離開,羅伊俯下身,將孩子單薄的身軀抱起,用自己的溫暖圍繞,環抱著他。
孩子的頭倚在羅伊頸側,感覺著那肌膚的柔軟與溫暖,獨屬於孩子的體香,羅伊貪婪地磨蹭著親吻著,恨不得將他融進自己的身體之中,和他永為一體。
這是最後了,最後一次和你如此親近,我的鋼……
似乎感覺到男子的悲痛與愛憐,孩子在近乎粗暴的親吻與擁抱之中漸漸清醒,體會到自己正在男子懷裡的幸福與安心讓孩子伸出了手回抱男子,卻感受到男子強烈地一顫,接著自己便被放了下來,失去了環抱身體的溫暖。
「你走吧……現在就離開……」
「羅伊?」像是驟然失去了體溫,孩子抬頭接觸到他的眼光時,一顆心猛然沉了下去,一股不祥的預感籠罩住了全身。
那是極端冷漠的眼神,寒得似冰,就像是那一天進入軍帳時所面對著的那可怕的,要將自己完全吞噬的野獸,在他面前,彷彿整個世界都成了寒冰,不自禁地陣陣顫抖。
「不……不要現在才告訴我,這一切都不是真的……」那心上才拼起來的裂痕似乎登時再度碎裂,一陣劇痛撅住了孩子,一瞬間天旋地轉,左腕卻已被捉住,穩定了身子, 然而那男子輕聲而殘酷的話語卻刺穿了孩子的神智。
「從來都不是真實的,你和我之間……」
「從來沒有愛,只有欲,你始終知道的,不是嗎。」
沉下去的心再度往下掉,掉到深深的無底洞中,身子虛飄飄地,踏不到地一般,似乎整個身體已不屬於自己,整個身體,整顆心,都涼了。
看著孩子剎時雪白的臉色,劇痛像閃電劈進了心裡,穿透了四肢,一瞬間他知道自己的臉色絕不會比孩子好看多少,但他心知肚明,這對於作戲的效果只會增加,不會減少。
「你說過你愛我……你說過的……」彷彿那天的重演,那顆心完全碎裂的時刻似乎再度來臨,剛剛才經歷過的,渺小的幸福竟然在剎那間崩解,變成比第一次更痛的酷刑。
是的我愛你……我愛你,鋼……我會用我的生命愛你……羅伊想著,然而他卻慢慢地說道:
「我恨你。」
孩子機伶伶一顫,呆滯地看著他,那雙金色的瞳眸直直瞪視著自己,卻彷彿沒有任何焦點,在一剎那間,羅伊以為那雙美麗的寶石就要片片剝落。身體似乎已不是自己的,必須一再強迫自己違背意志地開口,胸口的痛楚讓羅伊幾乎聽不見自己在說些什麼。
「我恨你來到這裡,我恨你自投羅網,你是要逼我來此,好陪你一起死,是嗎?」
「我的心,早已死了。」
「從你放開我的那時刻開始。」
那話語像利劍,同時穿透了兩個人的心。
那是深埋在羅伊心底,最深的秘密,羅伊萬料不到會有將這傷痕說出來的一日。那時病榻之前的逃避與傷痕,以及從此之後的漫長折磨,自己竟就那樣地脫口而出,不留餘地。
孩子只能呆立著,任那殘酷沖刷著自己,一遍還不夠,要一遍又一遍,直到皮開見骨,挫骨揚灰為止。
現在才恍然大悟,原來從那時刻開始,從那放開手的時刻起,你就這樣恨我,直到如今……
「你不要……了?」恍惚之間,曾經的問句竟再度出口,羅伊一震,熟悉的痛楚排山倒海般將他狠狠擊倒。
再也受不住再度傷害孩子的折磨與自咎,淚水在猝不及防的時候突破了防線,他立刻回過頭去,欲避開孩子灼熱卻空洞的眼神。
這舉動、這眼淚卻像是當頭棒喝般,提醒著曾經的覆轍。
「你又要……趕我走了,是不是?」空空洞洞的眼神,像是永遠無法醒來的夢,永遠無法實現的幸福。
再一次,那痛楚刺穿了羅伊,再也忍受不住地崩潰。
是的,我又要趕他走了,這是第幾次了?我殘酷地趕那孩子走……第幾次了?
他終於讓淚在那孩子面前流下,一個箭步,他撲向前去,將那副軀體擁入懷中,握住那隻被他揮開不知多少次的手,任淚水一逕地崩潰。
男子突如其來的擁抱與真情流露並沒有讓少年恢復,在長久的折磨之後以為終於到手的幸福卻在剎那間再度崩解,那打擊比始終無情更痛千百倍,即使重新回到男子溫暖的懷抱,心裡也只有一陣一陣的冰寒,再也不敢相信,再也不能相信……
「不要……」
「不要再這樣折磨我……求求你……」
「你又來抱我了,又要說愛我了,是嗎?」
「千方百計騙我相信之後再狠狠地拋棄,是嗎?」
「這就是……你折磨我、懲罰我的方法?」
在他的懷裡,那孩子笑了,淚水再度滑了下來,笑得淒然而絕望,如今才知道,幸福原來是如此遙遠,遙遠,遙遠……
只是,儘管激烈的痛楚折磨著,孩子仍然不由自主地反握住男子握住自己的手,下意識地握住,再也不想放開,不想放開,不想放開……
不管身與心多麼痛楚也好。
「對不起……對不起……鋼,對不起……我必須,我必須趕你走,我必須……」
「我以為我忍受得住的,我以為我可以……」
「我要你活下去……鋼……活下去……」
那孩子突然笑了起來,那笑容像是利刃穿過了心臟,氣為之窒,胸口的痛楚讓他不顧一切地吻他,卻感覺著那唇冰冰冷冷,孩子用那幾乎已死的眼睛看著他,只有不斷洩出的淚水襯得那金眸仍有一絲生氣,那即將逝去般的美麗讓人神為之奪,他顫抖著吻他,吻他的唇,吻他的眼,吻他的淚。
「我不會……不會再放開你……求你……好嗎?」
羅伊一震,他往下看去,孩子的手正牢牢地握住了自己,像是那天病榻之前的重演。
只是這一次,抓得緊緊的,像是用盡了全身如今僅有的力氣。
「我再也……不會放開你……求你……別放開我,別放開我……」
孩子的舉動與哀求讓羅伊全身顫抖不已,他知道,自己再也無法在少年面前偽裝,再也無法裝作無情,再也不能放開他的手。
那握住的兩只手掌,再也無法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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